战报传到皇城的时候,南明正在吃早饭。
一碗米粥刚喝了两口,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手里的军报边角还带着北境的风沙气息。
南明放下粥碗,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又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吃完之后他才又把军报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在桌角,对旁边愣着的内侍说了一句:“今天午膳多加两个菜。”
内侍还没反应过来,南明已经站起来往御书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像脚底下踩了一团棉花,整个人轻飘飘的。
整个北方一条线路到海域,所有小部落小国家全部纳入版图,快得南明以为在做梦。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走到舆图前面用指节敲了敲那片新涂上去的颜色,敲完又走开,走开又走回来,最后坐回御案后面看着那片舆图,笑了好一会儿。
他无比欣慰当初自己深谋远虑——先封了一品义勇,后来又封了镇国公。
这有了小落撑腰,吃饭睡觉都特别踏实,特别香甜。
开心的每天就是商议官员派遣、军队整合。
早朝从卯时开到午时,从午时开到日头偏西,一拨又一拨的官员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南明坐在御案后面,一份一份地批折子,一道一道地发旨意,累了就喝口茶,喝完继续。
底下的人累得面如土色,他倒是一点倦意都没有,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为了避免哗变,南明把每个国家和部落的勇士都抽调三十分之一,给家眷安顿地和良田方子,开始做大调换。
还所有将领都让脖子上挂个群龟环绕的落字暗紫玉牌,彰显镇国公的神威,也是给小落示好——“咱连兵权都敢完全交给你镇国公了喔。”
小落看着一百二十位将帅都带着的暗紫色玉牌,兴奋的跪在了面前,有些无奈。
他对凡人大陆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兴趣,这些兵权、这些玉牌、这些将帅的效忠,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将来事儿能成的话,黛娜总归是会回来,威名赫赫也算是一种顶级保护了。
于是他把这一百二十位将帅带到城外一处空旷的荒地上,让他们排成三列,站好。
他站在他们面前,没有拔刀,没有蓄力,只是抬脚踩了一下地面。
那片荒地上多了一道裂缝,从一百二十位将帅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边缘齐整,像一刀切下去的。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远处那片矮山挥了一下手。
那座山的正面塌陷了半面,塌下去的时候没有炸裂,没有碎石崩飞,就是平平地往下沉了一截。
一百二十位将帅站在原地,目瞪口呆,个个心中骇然,然后崇敬之情达到巅峰,目光灼灼的大喘气,近乎痴迷的望着他们的镇国公。
他们看着小落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刚刚只是拍了一下袍子上的灰。
有人后知后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想起自己还能呼吸。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松开,又攥紧了。
没有一个人出声,但所有人眼里的光都亮得像刚点燃的炭火。
小落扫了他们一眼:“刚才那两下,你们看清楚了吗?”
一百二十个人齐刷刷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小落说:“那山塌下去,不是靠蛮力。是靠劲气顺着地面走,先压住底下那层土,把山脚稳住,再从侧面推。山脚稳了,上面才顺着劲往下沉。你们以后劈柴也好,凿石也好,练习劲气的发力方式,先把着力点找对,再动手。不然力气再大,也是白费。”
他说着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面,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石面,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上去:“像这样。”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石面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边缘光滑,没有裂纹。
小落说:“不是拍进去的。是先把石头表面的气推开,掌下去的时候石头自己让开了。”
有人凑过去看,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掌印,又摸了一下掌印周围的石面,回头看向小落,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小落又走到一片空地前面:“刚才那条裂缝,你们看清楚了没有?”
众将帅又点头,有人喊了一声“看清楚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小落说:“那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脚跟悬了一瞬,落地的时候是全身的重量顺着脚掌往地下送——不是跺,是放。把劲放下去,地面自然会沿着最薄的那条线裂开。”
他说着抬起脚,轻轻落下去。
地面没有震动,没有声响,但一百二十位将帅脚下的土同时往下一沉,像整片地面被统一压平了一层。
几息之后那片地面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落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这就是你们以后要练的东西。不是砍多少棵树、劈多少块石头就能练出来的,是每次用力之前先想清楚——这力气往哪放,怎么放,放多少。”
“现在我来说说你们每个人的问题。”
小落走到那排将帅面前,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提气的时候肩膀先耸起来了。气还没到手上,肩膀先紧了,这一刀出去就慢了半拍。肩膀松着,气才能顺。”
第一个将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第一次发现它的存在。
“你,刀还没出鞘,眼睛先往下看了。你在看对手的脚,想等他先动。你等他先动你就慢了。看胸口,胸口动了才是真动。”
第二个将领把目光抬起来,看着前方,呼吸重了一分。
“你,呼吸太浅。你每次出刀之前都先吸一口气憋住,憋到刀挥完才吐出来。这一口气把你自己的力气锁了一半。你试试吸气的时候不要憋,吸完就呼,把呼吸和刀走成一个节奏。”
第三个将领当场试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脸上露出一种“好像确实不一样”的表情。
“你,脚趾头。”小落看着第四个将领,“你站桩的时候脚趾头抓地抓得太紧了。抓紧了你是稳,但你动不了。你一动就要先松脚趾头,这一松一紧的功夫,别人已经打完了。”
第四个将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尖,又抬头看向小落:“那……那该怎么站?”
小落说:“脚趾头贴着地面就行,不抓不松。你自己感受一下。”
那人试着把脚趾头松开了一点,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小落一路走过去,每个人只说一句话,一针见血,绝不多说半句。
有人被点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琢磨。
有人当场照做,自己抡了一下胳膊试试,然后瞪大眼睛看向旁边的人,像是在说“你感受到了吗”。
一百二十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被冒犯,没有一个人觉得丢脸。
他们只觉得——镇国公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哪里不行。他看我的时间,可能还不到一眨眼。
小落走完最后一排,站在队列末尾,转过身来:“武学没有捷径。但有更好的路。走路之前先看清路,比闭着眼睛跑更快。”
小落转过身看着他们:“我教你们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北面已经没了,要是我猜的没错,东边和西边会认为唇亡齿寒,恐怕以后南曜也不会再缺仗打。你们去了新的地方,带着兵,守着地,把那边的人当自己人。不听话的,打得过的就打到听话为止。打不过的,传信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记住!负南明帝,死。”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百二十位将帅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络腮胡子的那个将领先吐出一口气,然后旁边的人才跟着动了一下。
可是这一展现实力,回皇宫复命的一百二十位将帅,在南明面前完全没有了威风凛凛的武将模样,都跟小迷弟一样,七嘴八舌地跟南明不断地说着震撼的画面。
“陛下!镇国公只抬了一下手,对着远处那片山坡拍了一下,山坡正面就塌了半面!”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比划着,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一合,“整个坡面平平整整的往下陷了,像被人用擀面杖压平了一样。”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立刻接话:“山坡塌下去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攥紧了。塌完之后那片坡地比周围矮了一截,边缘整整齐齐的,没有碎石崩出来,也没有土块滚落,就那么平平地矮下去了。”
“臣后来走过去看了,那片坡地上原来长着的草还在原地,草根连着土皮一起矮下去的,整片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往下沉了一尺。”
另一个将领拍着大腿,“陛下您说,这是什么手段?”
南明端着茶杯,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僵了。
“还有还有!”一个年轻的将领挤上前,“镇国公在平地上走了一步,脚落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动静,等他走过去了,后面那片地才裂开。裂缝从他脚后跟开始,一直延伸出去,看不到头,边缘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臣亲眼看见那条裂缝里翻出来的土是潮的,底下有水渗出来。镇国公走过去之后,那条裂缝就成了一条水渠。臣后来绕过去看,那水渠里面的水是清的,能喝。”
“镇国公走完那一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又抬脚在原地跺了一下——整条裂缝同时往下沉了一截,像一扇门同时落下去关上了。”
“臣等当时站在镇国公身后三十步,他跺脚那一下,臣脚下也震了一下。不是地动,是整片地面像一面鼓皮一样被拍了一下,震完了就停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倒,什么都没有碎,就是地面震了一下。”
“臣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轻轻一跺脚,就能让一条裂缝同时合拢。那是上百丈长的裂缝啊,他站在裂缝的这一头,那一头也同时合上了。”
南明端着茶杯,杯沿抵着嘴唇,没有喝,也没有放。
他听完了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讲述,放下茶杯,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奈:“哎呀,你们呀,都要把朕的镇国公当君主了。”
众将帅齐齐收敛笑容,望着南明。
主殿里安静了一瞬。
络腮胡子的将领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许多:“陛下,镇国公绝不会。他最后训话的时候,言明——负南明帝,死!”
南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从每一个将帅脸上缓缓扫过去。
没有一个人是敷衍的,没有一个人是在说场面话。
他们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认真的、信服的、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主殿里安静了很久。
南明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说话。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小落若是要当皇帝,自己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
但直接听到小落这样的话,从这么多将帅口中,斩钉截铁的信念,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小落的私生子?亲爹也不会对自己好到这个地步呀。
不过嘛,自己倒是也对小落放心。
毕竟,自己还真的绝对不会把兵权完全交给未曾继位的太子,甚至太子出现府兵超额,自己会毫不犹豫杀了。
但是小落——他连兵权都不想要。
南明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看着殿下那一百二十位将帅:“都听见镇国公的话了。记着就行。去吧,该赴任的赴任,该启程的启程。”
一百二十位将帅齐声应喏,退出了主殿。
南明站在御案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舆图——北境已经全部涂成了南曜的颜色,一直推到海边。
他再次伸手摸了一下舆图上那片新涂的色块,又收回了手,转身往御书房走。
一百二十位将帅出了皇城之后各自分散,往北、往东、往西,往那些刚刚纳入版图的新地皮去赴任。
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暗紫色的玉牌,玉牌正面刻着群龟环绕的“落”字。
他们骑马走出城门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又有人低头摸了一下胸口的玉牌,然后催马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但马蹄声整齐而沉稳,像一支被同一个节拍驱动的队伍,从皇城门口散出去,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各个方向的天际线里。
小落一语成谶。
果然,很快就有探子回报——东边和西边的各个大国小国都开始异动。
他们很聪明,认为南曜国的镇国公确实厉害,可他分身乏术。
北边贫瘠,又是一条线直推就好。
可现在东边和西边可不是贫瘠的部落和小国,大国十几个,中等国家也有五六十个,小国几乎被吞并完了。
同步攻打这条线,他南曜的镇国公再厉害,能援救那么多个进攻点吗?
高手这东西,不是自己国家的,那必须除之而后快!
十天前自己不断摩挲的那新版图,现在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上百个进攻点。
南明快急火攻心晕倒了,两眼发黑:“快,快请镇国公!快啊!”
宫人忙不迭连滚带爬往外跑,从马厩就近解开第一匹骏马的缰绳,连夜狂奔请小落进宫商议。
急促的大力敲击门环,响彻偏院。
虽然内院听不到,可小落他们何等敏锐,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小落从枕头捞起曲崽,几个起落到了别院大门。
此时距离敲门响起不过十个呼吸间。
被惊醒的女奴们和福庆,都还在穿衣服穿鞋子。
小落低声喝道:“不必出来了,继续休息,我去一趟皇城!”
听到小落的声音,女奴们和福庆都在各自房间安心的继续睡下了。
门外宫人也心里安下来。
小落没有开门,直接从回廊一踏上了围墙,摩洛和秦谶也跟上来,一起前往皇宫。
夜色浓稠,三人掠过南戈的夜空,落在皇城大殿前的广场上。
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等他们赶到,只见南明瘫在休憩的小躺椅上,面色赤红,嘴角还有血迹,气急攻心昏沉沉的。
秦谶跨步上前,按了几个穴位脉络点,南明肉眼可见的赤红逐渐消退了下去。
等缓过劲,他一把攥住小落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嘶哑:“镇国公啊,怎么办啊!这一下聚兵上百个点,西边一百五十万,东边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二百七十万啊!要死多少兵,死多少百姓啊?!”
他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朕可从没有主动扩展版图的意愿啊!都是被挑衅多了才偶尔出兵。现在只凭一句唇亡齿寒就借口来围攻我南曜,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小落感觉自己有点乌鸦嘴了——还真的打着唇亡齿寒的借口聚兵了。
他笑着坐在南明边上,接过宫人递上的参茶抿了一口:“你是担心灭国?!”
南明一下子噎住了。
他盯着小落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心里开始急速转着念头——这句话什么意思?到底是嘲笑?还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不透小落的脸色,那张脸上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从容,像是有人告诉他明天要下雨了而他早就带好了伞。
南明不明所以地望着小落,眼里全是疑惑。
小落只是慢条斯理地抿着茶,并不开口。
秦谶坐在旁边,端着另一杯茶,也不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摩洛站在更后面,胖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底那层松弛的笑意藏不住。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南明的担忧是一个很杞人忧天的搞笑乐子。
南明看着他们三个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曲崽睡眼惺忪地清醒了一点。
它从小落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跳到南明胸前,一步一步爬上他肩膀,又顺着他衣领爬到枕头边上,趴下来,晃悠着小爪子:“没用的老登,这么瞧不起本少爷的保镖!”
南明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银紫色小龟趴在自己枕头边上,晃着爪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气。
曲崽又说:“他们多少人?”
南明说:“西边一百五十万,东边一百二十万,加起来二百七十万。”
曲崽把下巴搁在枕头上:“之前北边才十五万。”
南明说:“多十几倍。”
曲崽说:“北边打了三天。这次两边一起,三天半。”
南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实在不理解三天半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看了看小落,又看了看秦谶,又看了看摩洛,最后低头看着枕头边上那只银紫色的小龟。
曲崽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枕头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本少爷先睡了,到了地方喊我。”然后就真的不动了。
南明低头看着枕头上那一小团银紫色,曲崽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短,像一只刚学会睡觉的小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小落,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镇国公,南曜国,全仰赖您了。”
小落把手里的参茶喝完,放在桌上:“让他们先集结兵力在全境边缘。等他们集结完了,开始宣战了,我带小少爷出去玩几天。。”
南明愣了一下:“玩……几天?”
小落站起来,弯腰把曲崽从枕头上捞起来放进怀里:“东西两边加起来二百七十万,北边十五万打了三天。这次人多,战线太长,得五天。”
曲崽在他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五天半。本少爷要多睡半天。”
小落看了南明一眼:“安心吧,小事儿,你这几天别熬夜了,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说完转身往外走。
秦谶跟上,摩洛跟上。
三人消失在夜色里,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声响。
南明还坐在躺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过小落衣袖的那只手,指节已经不白了。
他慢慢松开拳头,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长气,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对着旁边愣着的内侍说了一句:“把舆图收起来,明天再看。”
然后他站起来,往寝殿的方向走,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
东线。永昌国国都,庆安城。
永昌国是紧邻南曜东北边境的一个中等国家,国主姓姜,名桓,年四十三,登基十九年。在他之前,永昌和南曜之间隔着三个小国,那三个小国被南曜吞并之后,永昌就变成了南曜的东边邻居。
姜桓这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北面那些部落国家一夜之间全没了,南曜的版图像一张被摊开的饼,一直推到海边。他每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问探子回来了没有。
这天傍晚,探子终于回来了,带回了一封密信。姜桓拆开看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他把密信递给旁边的心腹大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南曜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西边也动了。九个国家,联军一百五十万。东边六国一百二十万。南北两端同时夹击,他南曜的镇国公再厉害,能同时出现在几百个地方吗?”
心腹大臣看完密信,也笑了:“陛下,南曜北边新占的那些地盘,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从东到西横跨数千里。咱们东边六国从六个方向同时压进去,西边九国也从九个方向压进去。几百个进攻点,南曜的驻军要分兵防守,每一处都守不住。”
姜桓转过身来,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南曜北境线太长,驻军分散,每一段都薄弱。他们以为收了北面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吃下去的东西太多,肚子撑大了,肠子就薄了。”
心腹大臣说:“陛下所言极是。南曜现在腹地空虚,精锐都在北境线上驻守,根本来不及回援。”
姜桓坐回御案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笑了:“朕登基十九年,从来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以前跟南曜打,要攒三年的粮草、练两年的兵、等一年的时机。这回不用——南曜替咱们把路都铺好了。”
心腹大臣拱手:“陛下圣明。”
姜桓摆了摆手:“不是朕圣明,是南曜太贪。南曜就是一块肥肉。朕不咬一口,对不住这十九年等来的机会。”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传令下去,三日后发兵,从东侧三个方向同时推进。跟其他五国说好,谁先打进南曜的皇城,谁就是东线的盟主。”
心腹大臣应声退下了。姜桓还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舆图上那片新涂成南曜颜色的北境线,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杯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西线。大齐王朝,临川行宫。
大齐王朝是西面最大的国家之一,国君姓姚,名崇,年五十一,登基二十七年。姚崇不像姜桓那样亲自守在宫里等消息——他正在临川行宫避暑,听曲看舞,等战报。
战报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听一支新排的曲子,曲子还没听完,内侍捧着密信进来,姚崇挥了挥手让乐师停下,接过密信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把信折好放在案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对旁边的乐师说:“继续奏。”
曲子重新响起来,姚崇靠在椅背上听完了整支曲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南曜的镇国公,一个人把北面打下来了?”
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军师,姓王,名恪。王恪躬身答道:“据报,确实如此。南曜镇国公带着一只龟和一队异兽,三天之内扫平了北面二十余国。”
姚崇放下酒杯:“一个人,一只龟,一队异兽。三天。”
王恪说:“是。”
姚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南曜的镇国公,现在在哪里?”
王恪说:“据探子回报,在北境线南端的别院里休整。”
姚崇说:“那南曜的兵呢?”
王恪说:“北境驻军分散在北境线上,每段千人到两千人不等,精锐尽数分散在漫长的防线上。南曜腹地空虚,皇城周边的守军不过万余。”
姚崇又笑了一声:“一个人再厉害,也不能同时出现在几百个地方。南曜的北境线那么长,东边六国同时压进来,西边九国同时压进来,他的镇国公分身乏术。就算他长着三头六臂,也得一个一个救。等他救完东边,西边已经打到皇城了。等他救完西边,东边已经烧完粮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行宫外面的荷塘,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朕登基二十七年,打过最大的仗是七年前跟西边的邻国打了一仗,四十万人对三十万人,打了整整四个月。那时候朕觉得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仗了。现在看,那不过是开胃菜。”
他转身看了一眼王恪:“传令下去,西线九国联军,十日后集结完毕,同时推进。不必等东线,各打各的。南曜的镇国公只有一个,他往东,西边就进;他往西,东边就进。朕倒要看看,他先救哪一边。”
王恪躬身:“臣这就去办。”
姚崇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对乐师说:“继续奏。”曲子又响起来了,姚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轻敲着,嘴角带着笑。
东线。永昌国,庆安城。
姜桓发兵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写了一份檄文,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东线其他五国,又抄送了一份给南曜皇城。檄文写得慷慨激昂,说南曜贪得无厌、灭国无数、天下共愤,如今东西两线同时起兵,是为天下除害。
南明接到檄文的时候正在吃晚饭——这是他第二次在吃饭的时候接到坏消息。内侍把檄文递上来的时候手在抖,南明接过看完了,没有摔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把檄文放在桌角,继续吃饭。吃完之后他让人把檄文收好,说:“等镇国公回来给他看。”
姜桓的檄文传出去之后,东线六国同时响应。永昌国的先锋骑兵在第三天就跨过了边境线,进入南曜新纳入版图的北境区域。那片土地上驻扎的南曜守军只有一千二百人,分散在三个哨所里,远远看见永昌国的骑兵线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的时候,哨所里的士兵没有慌——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守住”,是“看见敌军就放烽火,然后撤”。
烽火从第一个哨所升起,传到第二个哨所,传到第三个哨所,一路往南传下去。永昌国的骑兵追了一段,没有追到人,停下来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哨所。领兵的将领皱了一下眉,没有下令继续追,让人回报姜桓:“南曜守军已撤,前锋已入境。”
姜桓接到回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听完笑了一声,搁下筷子对旁边的心腹大臣说:“看,他们守不住。一个都守不住。”
心腹大臣拱手:“陛下,这才刚开始。”
姜桓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你说,南曜那个镇国公,现在知道咱们打进来了吗?”
心腹大臣想了想:“应该知道了。烽火一路往南传,半个时辰就能到皇城。”
姜桓说:“那他怎么还没动静?”
心腹大臣沉默了一会儿:“许是……还在商量对策?”
姜桓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笑了一声:“商量吧。等他商量完,朕已经到南曜皇城了。”
西线。大齐王朝,临川行宫。
姚崇接到前锋回报的时候正在荷塘边钓鱼。内侍捧着军报快步走过来,姚崇没有回头:“念。”
内侍展开军报:“齐军前锋已越过南曜西境,推进三百里,未遇抵抗。南曜守军全线后撤,未见反击。”
姚崇手里的鱼竿没有动:“三百里,没有遇到抵抗。”
内侍说:“是。”
姚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南曜的镇国公在干什么?”
内侍不敢回答。
姚崇把鱼竿收了回来,钩上的饵已经被鱼吃光了,鱼没有上钩。他重新挂了一块饵,把鱼线甩回水里,语气轻松得像个在聊天气的闲人:“看来镇国公在睡觉。让他睡。等他醒了,朕已经打完仗了。”
他把鱼竿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荷塘里的水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远处,西线九国的联军正在陆续越过边境线,从九个方向同时推进,像九把刀同时插进南曜的北境线里。每一个方向的兵力都不多,但加起来足够让任何一支守军顾此失彼。他们以为南曜的镇国公一定会来,但他们赌的就是他来不及——东边他先救,西边就赢;西边他先救,东边就赢。他们觉得这一局,稳了。
但他们不知道,烽火传到南曜皇城的时候,小落正在别院的石桌上喝茶。
曲崽趴在他手边打盹,绯和黛漪一左一右趴在石桌边缘,四个儿子在桂花树底下挤成一团,苏苏趴在曲崽爪侧睡得正沉。
南明的信使还没到,但小落已经知道了——他喝着茶,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
小落放下茶杯,把曲崽从石桌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站起来:“该走了。”
秦谶从廊下走出来,黑袍已经穿好了:“我去东边。”
小落说:“西边归我。”
秦谶点头,没有说话。
几十只鼠弟弟已经从墙根底下钻出来了,灰影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蹲在院墙下面等着。
母雾鸦从墙头张开翅膀,七只幼雾鸦跟着站起来。
小落跨上母雾鸦的背,曲崽趴在他怀里。
秦谶跨上另一只幼雾鸦的背,鼠弟弟们窜上雾鸦们的背,蹲在羽毛之间,灰扑扑的一串。
小落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绯和黛漪还趴在石桌边缘,四个儿子挤在桂花树底下,苏苏还在睡。
他没有说话,拍了拍母雾鸦的脖颈。
母雾鸦展翅升空,七只幼雾鸦跟在后面,往两个方向散开——三只载着小部分鼠鼠跟着小落往东,五只带着大部分鼠鼠们跟秦谶往西。
暮色里灰影连成一条线,像被风吹散的烟,很快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