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张元最近的睡眠很不好,总是在深更半夜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讲的一个故事。
小时候家穷,没有电视机,每天吃了晚饭,睡前的娱乐就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晒月亮。
遇见暴雨暴雪打雷闪电的坏天气,一家人虽足不出户,父亲讲故事的热情却更盛。
父亲讲的故事充满奇思妙想,但现在回忆起来却只觉云遮雾罩。
张元最近总想起的那个故事尤其诡异。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又是深更半夜,张元又是在床上辗转难眠,嗡嗡的耳鸣又是如约变成了父亲年轻而低沉的声音:
从前有个自恃胆大的书生走夜路,是深山的羊肠小路。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竟始终在百步方圆之间兜转。
手执的灯笼被一根突然由侧面弹过来的树枝刮破,紧接着吹来一阵怪风,残烛本就微弱的光晃了晃,立即熄灭。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他虽自恃胆大,也惊得差点扔掉灯笼,忙在怀里掏出火石。
单手不便打火,于是他左顾右盼,试图找地方先将灯笼放下,好腾出另一只手。
幸好他的眼睛已迷迷蒙蒙地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左侧有块大石头。
他小心地摸索着走过去,将灯笼放在扁平的石头上,两只手打火确实麻利多了。
没几下,火打着,他转身一看,石头上却空空如也。
难道是风吹跑了他的灯笼?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可他打火这几下,不过是眨眼功夫,也未感到有风吹来,更未听见任何动静。
他弯腰在石头周围细细寻找,突听一个女子声音说:下来耍。
女子声音娇脆,如夜莺清啼,但半夜独自在深山老林里,声音再动听,也只会令人毛骨悚然。
下来耍。
女子声音又说了同样三个字,以同样温柔亲切的语态。
不仅温柔亲切,而且近在咫尺。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他听出来了,这突兀的女子声音竟是发自身旁这块大石下。
下来耍。
这次女子声音多说了几个字:推开石头,下来耍。
他忽地一点也不怕,深深的魅惑将他如胶似漆地牵引着,立刻依言行动。
他轻易就推开石头,下面是更黑暗的深渊。
黑暗,死寂,刚才真的从下面传来了那么动听的女子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他似乎已看见下面有一张花娇柳媚的女子面容。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兄吊起来。
坠落,无声无息的坠落很快令他不知不觉。
他悠然迎合渐浓的困意睡着。
他悠然迎合渐浓的香气醒来。
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来,因为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如梦的女子,似幻的庭院。
花花草草在柔和地发出荧光,卵石曲径每踩一下都会轻微响起悦耳的叮咚声。
古拙幽奇的假山,绿荷浮波的池水,小巧玲珑的拱桥,长势茂盛的果林。
来呀,我们一起耍。
女子蝶衣翩翩,仿佛足不沾地,曼妙的朝他招手。
莫非自己遇到狐仙,有了精怪故事中才会发生的艳遇?
书生过去,女子纤白嫩滑的手要他牵着。
他牵着,女子引他来到更幽僻而秀美的庭院。
凉亭内,石桌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盒子。
女子让他坐。
女子启盒。
拿出一只玉壶,两只酒杯。
一只金光闪闪,一只银光闪闪。
你选哪只杯子?
金杯银杯都很贵重,都很诱人。
但为了表示自己清高,书生选那只银杯。
女子含笑,倾壶,翠绿琼浆一线直下杯中。
酒线晶莹如女子柔眸。
含情脉脉。
小半杯,正合格调。
公子请。
姑娘请。
交杯,款饮,惬意,舒畅。
柔情万缕,随着酒水在曲肠延伸寻觅。
寻那遗失已久、无人问津的姑娘。
姑娘媚眼如丝,将他沉醉的心缠紧。
他快要窒息。
娇滴滴的身子坐在怀里,依偎出满怀馨香。
三妹,酒喝了,该把公子让给我用。
一个粗声大气的女人叫嚷着大喇喇冲进亭来,真怕她把娇滴滴的美人冲得魂飞魄散。
赶紧抱住美人,怜香惜玉。
岂料来者嗓门不雅,长相身姿却比怀中美人更美。
书生更难以抗拒。
书生木然。
哼,拿去吧,酒量这么浅,我才不稀罕。
三妹蝴蝶般脱出他早已松散的拥抱。
他痴醉于新的美景,不注意三妹临走时撇过一抹怨毒阴冷的眼神。
我是她的二姐,我现在带你去游山玩水,我们这里的山水非常有意思。
她们经过果林,一只黄鹂在不远的树枝上蹦蹦跳跳地唱歌。
大姐不起床,二姐不梳头,三姐不做饭。
大姐睡到二姐头发乱,三姐锅中鼠乱窜。
二姐真难看,三姐真蠢蛋,大姐不知何处去,床都散了架。
哎呀,丢。
丢梳子,砸到三姐头。
三姐气得直发抖,大姐找不着,一只黄鹂飞来了。
问我,我知道。
我知道大姐在拉屎,二姐在撒尿,三姐变猪爱吃草。
二姐听了这只黄鹂唱歌挑拨和侮辱她们姐妹,气得直发抖,拔下云鬓插的梳子丢过去。
二姐手快,力大,又准,黄鹂得意之际猝不及防,被流星般的梳子击中,惨叫一声落地。
可恨的黄鹂,来了多次,每次都口出不逊,我不发威还当我们姐妹好欺负。
书生看傻眼,惊异于二姐身手。
二姐转眸妖娆,又将他迷得浑浑噩噩。
走出果林,来到一片竹林,一间竹轩中有如梦似幻的琴声。
不好,大姐醒了,还先来这里奏琴。
二姐拉住书生想跑,大姐已透过琴声悠然道:贵客降临,应当以礼相待,你们不可胡闹。
二姐放了书生的手,束手垂头,不敢说话。
贵客留下,你走。
二姐乖乖的走掉。
书生听着琴声语声,只觉琴声似人语,人语却更胜琴声的空灵。
突然空灵的人语变成惊呼。
琴声断。
书生不顾一切的闯入。
美人伸着一根手指,眼睛滴泪。
那根手指红肿。
怎么了。
被这火麻蛰的。
小片狰狞的火麻附着琴弦上。
大姐哀叹:二妹还是没忍住气,用梳子砸死了黄鹂。
你竟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火麻就是黄鹂变的,来报仇。
书生云里雾里。
大姐继续解释:我本有一个丫鬟,咱俩朝夕相处,情同姐妹,但二妹三妹来了后,对她很不好,诸般挑剔,我与二妹三妹玩得兴起,也冷落了她。
一次误会,我对她凶巴巴的,骂她去死,结果她真死了。
她死后,变成黄鹂,隔三差五就在果林唱歌骂我们姐妹。
我内疚,要求二妹收敛脾气,别和黄鹂一般计较。
想不到二妹终究发了脾气。
你为什么断定这火麻是死后的黄鹂所变?
在我们这世界,人含冤死后,第一次变鸟儿,第二次变火麻。
你们这世界?难道这不是我那世界?
大姐抬眼看看。
你那世界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