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回门风波
三朝回门,是自古传下的规矩,半点马虎不得。
沈婉莹换上一身绛红色撒金缠枝莲纹襦裙,发髻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整个人端庄大气,又透着将军夫人的贵气。
这身行头是萧墨寒一早特意让人备好的,说是从将军府库房中寻出的料子,最适合回门之日穿戴。
“小姐,这头面可真好看!”秋霜在一旁伺候,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红宝石成色绝佳,奴婢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通透的料子。”
“他一个将军出手,自然是上乘的。”沈婉莹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翠竹抿嘴笑道:“小姐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往后有将军护着,再也不用受侯府的气。”
刘嬷嬷站在一旁,神色满是欣慰:“大小姐如今得将军倾心护着,老奴日后回长公主府禀告,也能彻底放心了。”
沈婉莹转过身,看向刘嬷嬷,神色认真:“嬷嬷,今日回门,侯府必定不太平,您老只需在旁帮我镇着场面即可,其余的话不必多说,一切有我。”
刘嬷嬷郑重点头:“老奴省得,大小姐放心。”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镇北侯府门口。萧墨寒先翻身下车,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沈婉莹走下马车。
侯府的管事早已在门前恭候,见状一路小跑过来,恭敬地屈膝请安。
“将军、夫人,老爷和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沈婉莹抬眼看向侯府大门,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等候?怕是早就备好阵仗,想看她嫁入将军府后是何光景,是软柿子还是硬骨头吧。
萧墨寒似是察觉她的心思,掌心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叮嘱:“不必顾忌,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沈婉莹侧头看他,眼底笑意盈盈,带着几分打趣:“将军这是公然纵容我?”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萧墨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萧墨寒的夫人,自然有资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沈婉莹心头一暖,面上笑意却更灿烂,轻声道:“那将军可别后悔。”
“不会。”萧墨寒言简意赅,眼神坚定。
两人并肩走入花厅,厅内王氏和沈婉柔早已等候在此。
沈侯爷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茶盏,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氏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缎褙子,头上簪着翡翠簪子,打扮得体面又精致,刻意摆出主母的端庄姿态。
沈婉柔则身着一身粉色绣芙蓉花襦裙,看着娇俏可人,可她身上的衣料子,却让沈婉莹脚步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那是云锦。
江南织造局专供皇室的贡品,一寸云锦一寸金,贵重无比,整个镇北侯府,也只有已故的老夫人能得一匹,平日里都舍不得裁做衣裳。
沈婉柔不过一个庶女,竟穿着云锦制成的衣衫?
沈婉柔见她盯着自己的衣裳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故作娇羞地低下头,柔声开口:“姐姐今日可真好看,这身衣裳的料子,妹妹还是头一回见呢。”
沈婉莹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款步走上前,对着主位盈盈福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回门了。”
沈侯爷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淡淡点头:“嗯,看你气色尚可,在将军府住得还习惯?”
“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都好。”沈婉莹笑得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氏连忙堆起笑容,假意关切:“莹儿这身衣裳着实体面,看来将军待你极好,我也就放心了。”
“多谢母亲关心。”沈婉莹从容走到客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将军待女儿确实尽心,尤其是这些衣裳头面,都是将军亲自挑选的,说绝不能委屈了他的夫人。”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如常,连连应声:“那就好,那就好。”
沈婉柔在一旁不甘示弱地插嘴,语气带着几分酸涩:“姐姐如今是堂堂将军夫人,排场自然是有的。哪像妹妹,整日待在府中,什么好东西都摸不着。”
沈婉莹淡淡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挑,语气直白:“妹妹这是何话?我好不容易嫁出侯府,妹妹可别暗自酸溜溜的。”
沈婉柔被这句直白的话噎得一怔,强撑着笑意,故意挽住王氏的胳膊:“姐姐说的是,母亲最疼妹妹了。这身衣裳,是母亲特意为妹妹裁制的,说是姐姐回门,妹妹也要穿得体面些,不能失了侯府的体面。”
“确实体面。”沈婉莹放下茶盏,目光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打量一番,语气意味深长,“就是太过体面,体面到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哦?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锦。”沈婉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厅,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妹妹这身衣裳的料子,是贡品云锦吧?”
沈婉柔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王氏,眼神慌乱。
沈婉莹神色不变,继续缓缓开口:“云锦产自江宁织造局,向来专供皇室、亲王与朝中重臣,每年产量极少。皇上赏赐下来,大臣家眷都舍不得裁做衣裳,皆是当成传家宝珍藏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婉柔身上,笑容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妹妹不过是侯府庶女,身着一身贡品云锦,未免太过僭越。往轻了说,是不懂规矩、恃宠而骄;往重了说,这是违逆礼制,可是要治罪的。妹妹不怕,我这个做姐姐的,反倒替妹妹心惊。”
沈婉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侯爷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王氏,厉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氏干笑一声,神色慌乱地辩解:“老爷,这……这是柔儿不懂事,妾身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寻来的料子,绝非妾身授意……”
“母亲不知道?”沈婉莹语气轻快,却字字戳破谎言,“可我方才分明听得清楚,妹妹说,这料子是母亲特意为她做的。到底是母亲不知情,还是母亲故意纵容,不想认账?”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至极,半天说不出辩解的话。
沈婉莹却没打算就此作罢,再次放下茶盏,直奔正题:“说起来,今日回门,还有一笔账,要跟母亲好好对一对。”
“对账”二字出口,王氏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沈婉莹直视着她,语气清晰:“当初我暂掌侯府中馈时,母亲将我生母的部分嫁妆归还,可其中八千两银子,以及被您拿去送人的首饰,您说手头拮据,要慢慢偿还。如今我已嫁入将军府,这笔旧账,也该彻底清算了。”
沈侯爷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件事他自然知晓,当初刘嬷嬷带着长公主府的人上门对账,闹得满府皆知。
那八千两银子,是王氏私自挪用安平郡主嫁妆造成的亏空,那些首饰,也是王氏擅自拿沈婉莹生母的遗物去巴结亲友。
长公主念在王氏操持侯府家务多年,才宽限了还款期限,没想到一拖再拖,王氏竟绝口不提。
王氏强撑着笑意,继续推脱:“莹儿,那些银子和首饰,母亲一直记挂着,也在慢慢筹措,只是侯府日常开销太大,一时周转不开……”
“母亲,这话您已经说很多次了。”沈婉莹淡淡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却步步紧逼,“当初您说手头紧,我信了;可我出嫁之时,陪嫁仅有十二抬,我外祖母长公主府添的嫁妆,三十六抬都不止,剩下的那些,母亲是打算拖到何时,才肯归还?”
王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声音发紧:“莹儿,那些都是些陈年旧物,不值当如此计较……”
“陈年旧物?”沈婉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外祖母是当朝长公主,她赏赐的东西,何曾有过凡品?母亲,我也不想绕弯子,给我一句痛快话——我生母的剩余嫁妆,您是打算还,还是不还?”
“够了!”沈侯爷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呵斥,“莹儿,你母亲这些年操持侯府家务,辛苦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何必如此步步紧逼?”
沈婉莹看着动怒的沈侯爷,神色平静,半点不慌:“父亲息怒,并非女儿步步紧逼。当初外祖母就定下了期限,命母亲将生母剩余嫁妆、八千两亏空银钱,以及被送人的首饰悉数归还。是外祖母念及母亲持家辛苦,才特意宽限,拖到今日。”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句句在理:“可如今我已嫁作人妇,这笔账依旧未清。今日我若去长公主府请安,外祖母问起此事,女儿该如何回话?是说母亲迟迟不肯归还,还是说女儿不敢讨要?”
沈侯爷脸色变了又变,瞬间哑口无言。
长公主,那是皇上的亲姑姑,整个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当初秦嬷嬷上门对账时,他就见识过长公主的手段,丝毫不敢招惹。
如今沈婉莹嫁入将军府,身后又多了萧墨寒这尊手握重兵的大佛,他更是不敢有半点怠慢。
“那些嫁妆物件,如今到底在何处?”沈侯爷转头看向王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怒意。
王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支支吾吾道:“老爷,那些东西……这些年侯府开销实在太大,妾身,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动用了……”
“动用了便动用了。”沈婉莹干脆摆手,语气利落,“动用了多少,剩余多少,总归有账目可查。八千两银子的亏空,被送人的首饰能追回多少,还差多少,劳烦母亲列一份清晰的清单给我。我拿去给外祖母交差,就说侯府一时周转不开,日后慢慢补上……但前提是,账目能对得上,没有半点隐瞒。”
王氏张了张嘴,面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婉柔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连忙出声维护:“姐姐,你怎么能如此咄咄逼人?母亲这些年操持家务,辛苦万分,你怎能为了些许身外之物,如此为难母亲?”
“身外之物?”沈婉莹轻笑一声,眼神冷了几分,“那是我生母留给我唯一的嫁妆,是属于我的东西,怎么到了妹妹嘴里,就成了不值当的身外之物?妹妹身着贡品云锦,在这显摆炫耀,反倒有脸说我计较?这天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婉柔瞬间涨得满脸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哭着辩解:“姐姐冤枉我,我没有显摆,我没有……”
“哭什么?”沈婉莹微微皱眉,语气淡然,“我并未冤枉你,妹妹也不小了,早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这个做姐姐的,在侯府欺负你。”
沈婉柔的泪珠悬在睫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狼狈至极。
沈侯爷气得胡须发抖,怒声呵斥:“沈婉莹!你怎么如此跟你妹妹说话?毫无姐妹情分!”
沈婉莹依旧从容不迫,对着沈侯爷再次福身,语气诚恳:“父亲息怒,女儿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真心替妹妹着想。妹妹早已到了说亲的年纪,整日动辄哭泣,将来若是被婆家知晓,又会如何看待她?女儿这是为妹妹的终身大事考虑。”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意盈盈地开口:“说起来,妹妹的亲事,如今定下来了吗?我出嫁之前,好像还未有眉目。”
沈侯爷的脸色更加难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婉柔的亲事,向来是高不成低不就。王氏一心想让她嫁入高门权贵,可她庶女的身份摆在那里,名门望族根本看不上;门第低的人家,王氏又百般看不上,迟迟拖延至今。
沈婉莹像是全然没看到厅内众人难看的脸色,继续笑着说道:“妹妹若是着急,姐姐可以帮你多方打听。我如今是将军夫人,京中权贵人家认识的也不少,总能帮妹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当然,前提是云锦僭越之事,万万不能传出去,不然,即便有姐姐帮忙,旁人也要再三斟酌。”
沈婉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装的柔弱温婉,几乎要彻底崩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端坐的萧墨寒,缓缓开口。
“岳父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让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侯爷连忙收敛怒意,看向他,语气恭敬:“将军请讲。”
萧墨寒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并无大事,只是夫人方才提及的嫁妆,我倒是有些印象。”
沈侯爷脸色微微一变,心头暗道不好。
萧墨寒继续说道:“成亲那日,夫人的嫁妆足足装了三十车,我原以为是生母遗留与长公主赏赐的全数,如今看来,倒是少算了不少。”
他放下茶盏,目光径直落在王氏身上,神色淡漠,眼神凌厉:“不知夫人克扣的那些嫁妆,如今身在何处?我萧墨寒娶妻,总要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娘子带了多少嫁妆进门,绝不能让夫人受半点委屈。”
王氏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脸色惨白如纸。
沈侯爷气得脸色铁青,转头怒视王氏,厉声呵斥:“王氏!事到如今,还不速速如实交代!”
王氏哆嗦着嘴唇,半晌才颤声挤出一句话:“在……在侯府库房,都……都在库房里……”
“既然都在库房,不如此刻便让人前去清点。”沈婉莹适时开口,语气从容,“正好将军带来的护卫都在,让他们帮忙清点搬运,直接带回将军府,也省得母亲日后再费心跑一趟。”
沈侯爷张了张嘴,还想开口求情,却被萧墨寒淡淡一瞥,那眼神带着沙场归来的凛冽威压,让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萧墨寒缓缓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上的褶皱,语气淡漠:“时辰不早了,我与夫人还要前往长公主府请安,今日午饭,便不在侯府用了。夫人剩余的嫁妆,劳烦岳父大人明日派人,悉数送至将军府。”
他顿了顿,看向沈侯爷,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岳父大人觉得,如此安排可好?”
沈侯爷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应下:“自然,自然,明日一早,我便亲自让人清点,悉数送至将军府。”
萧墨寒微微点头,转身牵起沈婉莹的手,动作自然又亲昵,径直朝着花厅外走去。
走到厅门口时,沈婉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氏和沈婉柔,笑得温婉得体,语气却带着几分警示:“母亲、妹妹,多多保重。对了,嫁妆的事,我在将军府,静候佳音。”
沈婉柔脸色惨白,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氏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满心憋屈,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坐上回长公主府的马车,沈婉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全程端庄的伪装,整个人放松下来。
萧墨寒侧头看着她,唇角微扬:“此番回门,痛快了?”
“痛快极了。”沈婉莹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语气轻快,“说了这么多话,嘴都酸了。”
萧墨寒嘴角笑意加深,轻声道:“我说过,在侯府,你不必顾忌任何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沈婉莹心头一暖,凑近身前,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眉眼弯弯:“多谢将军,全程护着我。”
萧墨寒耳根微微泛红,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然:“分内之事,不必道谢。”
马车轱辘轱辘向前行驶,车帘随风轻轻晃动,映出沈婉莹眼底明媚畅快的笑容。
今日回门这一仗,她赢得干净漂亮,不仅彻底清算嫁妆旧账,更狠狠打压了王氏母女的气焰,再也不用受侯府半分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