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偏厅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氛围笼罩,檀香袅袅却散不开满室的凝重。
窗棂外的风呼啸而过,刮得琉璃灯轻轻晃动,映得厅内人影忽明忽暗,恰似赵灵犀此刻纷乱如麻的心境。
萧玦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戾气,却刻意收敛了锋芒,站在赵灵犀身侧半步之遥。
既给了她独自面对的空间,又时刻将她护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要眼前的旧部使者稍有异动,他便能瞬间出手,护她周全。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眼底满是紧张与偏执,死死盯着赵灵犀的侧脸,生怕从她口中说出那句让他万劫不复的话。
阶下,身着粗布衣衫、满脸风霜的大梁旧部使者。
此刻正双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眼中满是赤诚与期盼,死死盯着高坐主位的赵灵犀,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公主!臣等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等到您了!
大梁覆灭,先帝驾崩,满朝忠良惨死,如今就只剩您这一根支柱了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瞬间渗出血迹,字字泣血:
“我大梁旧部从未放弃,无数将士蛰伏民间,日夜期盼复国之日,盼着能再迎公主登基,重振大梁荣光!
如今萧玦篡权夺势,不得民心,只要您一声令下,臣等愿抛头颅洒热血,助您推翻萧玦,复国兴邦!”
“复国”二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赵灵犀的心上。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疼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是大梁昭阳公主,是这天下仅剩的大梁皇室血脉,于情于理,她都该扛起这份责任,与旧部联手,为死去的亲人、覆灭的家国复仇,重拾大梁江山。
儿时在皇宫里,父皇疼宠,母后慈爱,文武百官俯首,百姓安居乐业,那是她一生最安稳快乐的时光;
可如今,皇城破碎,亲人惨死,旧部流离失所,忠心臣子苟延残喘,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身边这个男人——萧玦。
她垂眸,看向身侧的萧玦,撞进他满是紧张与深情的眼眸里,心又是一阵剧痛。
这个男人,曾毁了她的一切,将她从云端拽入泥沼,让她受尽屈辱,尝尽苦楚;
可也是他,在她身陷险境时不惜一切护她周全,在她身中剧毒时倾尽天下为她求医。
在得知她无法释怀时放下所有尊荣,卑微弥补,掏心掏肺。
他身负萧氏满门的血海深仇,灭大梁是为复仇,并非嗜杀;
而她的父皇,才是这场恩怨的始作俑者,是父皇当年为了皇权,陷害忠良,屠戮萧家满门,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她若选择复国,便是要与萧玦兵戎相见,要亲手摧毁这个早已走进她心底的男人,要再次掀起战火,让天下百姓重陷战乱之苦;
可她若选择放弃,便是辜负了所有大梁旧部的期盼,辜负了死去的亲人,辜负了自己身为大梁公主的身份。
一边是家国大义,是旧部期盼,是血脉传承的责任;
一边是爱恨交织,是真心相许,是眼前来之不易的安稳,是萧玦倾尽所有的守护。
两边都是她无法割舍,更无法辜负的存在,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要亲手斩断另一边的牵绊。
这种两难的抉择,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公主!您醒醒啊!
萧玦是我大梁的仇人,是覆灭我家国的罪魁祸首,您怎能与仇人相守,怎能忘了国仇家恨!”
使者见她沉默不语,再次急切开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您忘了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忘了后宫嫔妃、皇室宗亲是怎么惨死的吗?
忘了我们大梁百姓是怎么流离失所的吗?”
“住口!”
萧玦厉声呵斥,周身戾气瞬间爆发,强大的压迫感席卷整个偏厅。
他上前一步,将赵灵犀护在身后,眼神狠戾地盯着跪地的使者:
“再敢胡言乱语,挑拨离间,朕立刻将你碎尸万段,株连九族!”
他早已将赵灵犀视作自己的底线,容不得任何人用过往的伤痛刺激她,容不得任何人逼迫她做出不愿的选择。
使者却毫无惧色,依旧死死盯着赵灵犀,目光赤诚又执着:
“公主,臣等不怕死!
只求公主能做出抉择,莫要被儿女情长蒙蔽,莫要辜负了大梁列祖列宗,莫要辜负了天下忠心于大梁的子民!”
赵灵犀缓缓抬手,按住萧玦紧绷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她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保留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与气度,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颤抖。
“我从未忘记国仇家恨,从未忘记自己是大梁的公主。”
她看着跪地的使者,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可如今天下初定,百姓刚刚摆脱战乱之苦,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复国,再次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至于萧玦……”
她顿了顿,侧眸看向身侧满眼紧张的男人,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爱恨交织,难分难解:
“我与他之间的恩怨,并非简单的仇敌,上一辈的因果循环,早已说不清谁对谁错。”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挣扎。
使者见状,眼中满是失望与急切,还想再劝,却被赵灵犀抬手制止。
“此事,容我三思。”
短短六个字,道尽了她所有的痛苦与纠结。
偏厅内再次陷入死寂,萧玦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敢松懈。
他清楚,旧部绝不会就此罢休,这场关于家国与情爱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暗处,一双双阴狠的眼睛,早已盯上了这场对峙,一场针对他和赵灵犀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给予他们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