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旁边那个旧报纸包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放了三天。李二狗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它还在不在——早上去生火的时候看一眼,中午出来拿东西的时候看一眼,傍晚收摊路过的时候再看一眼。每一次它的位置都没有变化,报纸没有被翻开过,边角还压着原来的角度,麻绳还系着原来的结。它在树根凹陷处嵌着,跟周围的落叶和树根之间形成了固定的关系,纸包的表面在三天里经历了晨露和日晒的交替,报纸从被露水浸湿变软到被太阳晒干变硬,反复了两个完整周期。到了第四天早上,李二狗经过的时候,那个旧报纸包不见了。树根凹陷处只留下了一小片被压平的落叶印痕,纸包曾待过的位置比周围的土略浅一些,印痕边缘有一圈极浅的轮廓线,大约是纸包四角压出来的,四角形成的四点印痕还在最外围保留着,中间凹陷处被新落的叶子盖住了一层。
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眼那个印痕,扫帚在他手里停住了片刻。然后他继续往蓝棚子走了。纸包被人取走了。他不知道是谁取走的,是放纸包的老人自己回来取走的,还是其他人路过时发现的——他既没有看到有人弯腰,也没有听到纸包被拿起来时报纸摩擦的声响。他也没有去追查。纸包在树根旁边待了三天,然后消失了。它被放在了那里,然后被拿走了。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地完成,像一段完整的简短对话,一个人的陈述和另一个人的回应之间隔着一棵树、三天晨昏交替和一条巷子的温差。他没有听到谁来取走的,没有看到谁弯腰把它拿起来,纸包只是在他没有注意的某个时刻被收走了,消失的方式跟它出现的方式一样安静,不留下除了那个压痕之外的任何痕迹。
那天下午,小满放学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也注意到了那个纸包不见了。她停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原本放着纸包的位置,那个凹陷还在,但凹陷里的纸包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落叶盖在凹陷表面,叶子的边缘跟周围的落叶混在一起。她又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布鞋和铃铛——它们还在那里,布鞋在风里微微转了一个角度,铃铛垂着——然后她跑到蓝棚子里,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摘就问李二狗:"爹,树底下那个纸包被人拿走了。早上走的时候还在,下午回来就没了。"
李二狗蹲在炉子前面正在给炭火翻面,火钳夹着炭块在炉膛里转了一下,炭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听见小满的声音没有抬头:"嗯。放了三天,被人拿走了。"
小满站在蓝棚子门口等了一会儿,她看着李二狗的侧影在炉火的映照下,后脑勺的头发在火光里亮着。见他没再说别的,她又问:"是谁拿走的?"
"不知道。没看见。"李二狗把翻好的炭块重新放回炉膛里,火钳搁在炉台边沿上,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早上出门的时候纸包还在,中午出来时看了一眼,还在。傍晚收摊路过的时候就不见了。没有看见取走的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小满想了想,书包的背带在她肩膀上压出了一道痕,她用手指勾了勾带子松了松肩,然后又开口说:"可能是放纸包的那个人回来拿的。也可能是路过的人看见拿走了,好奇里面是什么。不管是谁拿的,纸包里的东西应该有人收了。它被放在那里三天,等到了该收它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它都等到了。"她说完之后没有再问,把书包放在凳子上,拉开拉链,开始写作业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响起来,在午后的棚子里均匀地铺开,覆盖了炉火的低鸣和柜台上多肉叶片偶尔被风碰动时发出的极轻的振动。李二狗添完炭之后站起来,走到巷口又看了一眼树根处。纸包的印痕还在,四个角的痕迹还在最外围保留着,轮廓线已经开始变浅了,边缘正在被落下来的新叶覆盖,一层浅黄的槐树叶子已经盖住了凹陷的大半部分,大概再过一两天就没有人能看出来那里曾经放过东西了。他没有多待,在树底下站了大约十秒,目光从那片正在被叶子覆盖的凹陷处移开,然后转身回棚子继续忙了。
日子又过了几天。树根旁边的印痕已经完全消失了,被新落的叶子和偶然的脚印覆盖了,没有任何痕迹能看出来那里曾经放过一个纸包。布鞋和铃铛还在树上,在秋天的风里晃着,布鞋的灰蓝色在落叶背景中显得比夏天更清楚,铃铛被风碰响的时候声音在变冷的空气里传得比前几天更远一些。有人来放了东西,有人取走了东西。放东西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取东西的人也没有留下痕迹。纸包在那棵树底下待了三天,然后就消失了,不知道现在正在哪里——也许在老伴的鞋盒里,也许在某个人的抽屉里,也许被打开了之后里面的东西被放到了别的地方。李二狗后来没有再想过那个纸包,他每天扫地的时候经过那棵树,扫帚会把新落的叶子拢到树根周围,竹枝会经过那一片曾经放过纸包的凹陷处。他只是在那里扫着,目光偶尔会落在那处凹陷的位置上。凹陷已经平了,被落叶填满了,看不出差别了。可他每次经过那里的时候,他的扫帚会绕过那一小片位置,像是在那里给他不认识的人留了一个位置,像那棵树的树根旁边有一小片空地,那一片空地的泥土记住了一个纸包的形状,虽然纸包已经不在了,可形状还在泥土里存着。他的扫帚绕过那一小片区域的动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没有留意过,没有特意提醒自己,只是每次扫到那里的时候竹枝会自然而然地偏离一下再回来。那一片区域保持着一小片完整的落叶层,没有被扫帚碰过,那里的落叶堆得比周围稍微厚一点点,叶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那一小片地面在树根旁边有一个自己的安排。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