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犀肩头的伤口日渐愈合,虽还不能大幅度动作,却已能缓步行走。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萧玦便早早来到她的寝殿,一身素色锦袍,褪去了往日权臣的凌厉,眉眼间只剩温柔与郑重。
他缓步走到赵灵犀面前,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口,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灵犀,今日随我回一趟萧氏旧地吧,我想带你去祭拜我的家人,把所有的过往,全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赵灵犀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且满是愧疚的眼眸里,心中了然。
萧氏满门的冤屈,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横在他们之间最后一道隔阂。
他愿意带她去触碰这份伤痛,是彻底的坦诚,也是拼尽全力的弥补。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却坚定:
“好,我陪你去。”
没有怨恨,没有疏离,只有平静的应允,这让萧玦心中一暖,连日来的忐忑瞬间消散。
他攥紧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这份被她全然接纳的感觉,是他征战半生、权倾天下都未曾得到过的慰藉。
两人并未带过多随从,只驾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朝着京城外的萧氏旧地而去。
马车行驶得平稳,萧玦始终将赵灵犀护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路无言,却满是静谧的温情。
萧氏旧地位于城郊一处幽静的山谷,曾经的萧府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府邸。
可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草木丛生,满目荒凉,处处透着当年被灭门时的惨烈与凄凉。
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萧玦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浓重的悲伤与恨意,握着赵灵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这里是他的根,也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
“这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萧玦牵着赵灵犀,一步步朝着院落深处的祠堂走去,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痛楚:
“小时候,我爹爹是大梁太傅,为官清廉,忠心耿耿,娘亲温婉贤淑,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快乐的日子。”
他边走边说,目光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每一处都藏着他儿时的记忆,可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疮痍。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大梁先帝,也就是你的父皇,觊觎我萧家手中的兵权,又忌惮我爹爹在朝中的威望,便罗织罪名,诬陷我萧家通敌叛国。
一夜之间,萧家满门三百二十七口,全部被押赴刑场,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萧玦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痛,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
“我被家中忠仆拼死救下,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屈辱,好几次差点死在街头。
我苟活于世,唯一的念头,就是复仇,为萧家满门报仇雪恨,让当年所有参与陷害萧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转头看向赵灵犀,眼底的戾气渐渐化为愧疚,眼眶泛红,字字恳切:
“灵犀,我恨你的父皇,恨大梁皇室,所以我挥师南下,灭了大梁。
我承认,我最初娶你,就是想让你体会我当年家破人亡、沦为阶下囚的痛苦,我想用最极端的方式,让你记住这份仇恨。”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伤了你,让你受尽屈辱,让你活在痛苦之中。
可后来,我真的动了心,我爱上了你,看着你难过、挣扎、受伤,我比谁都疼。
我后悔了,我恨不得回到过去,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我知道,萧家满门的冤屈,大梁皇室欠下的血债,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不求你立刻完全原谅我,只求你能明白我的身不由己,明白我对你的心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往后余生,我愿倾尽所有,护你周全,赎我所有的罪。”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祠堂之中,祠堂里供奉着萧家满门的牌位,密密麻麻,落满尘埃,看得赵灵犀心头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目悲痛、放下所有尊严剖白心迹的男人,看着这满室的牌位,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恨他灭国杀亲,恨他将自己囚于牢笼,受尽屈辱。
可如今,看着他心底的伤疤,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诉说,她才真正体会到,他当年所受的苦,远比自己要多得多。
父皇的错,是不争的事实,萧家的冤屈,是铁证如山。
她没有立场再去责怪他的复仇,更没有理由,再困在过往的仇恨里,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萧玦缓缓松开她的手,整理好衣袍,对着萧家先祖的牌位,重重跪地,脊背挺直,却带着无尽的虔诚与愧疚。
“萧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孙儿带赵灵犀前来,她是大梁公主,却也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之人。
大梁皇室亏欠萧家的,我已复仇,可我伤害了她,往后我定会用一生弥补,护她一世安稳,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说完,他重重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曾起身。
赵灵犀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跪地叩首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她缓缓弯腰,伸手想去扶他,可就在此时,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暗卫慌乱的禀报:
“王爷,不好了!残余势力得知您来了萧氏旧地,暗中派人埋伏,想要突袭!”
萧玦猛地起身,周身瞬间恢复权臣的冷冽凌厉,将赵灵犀紧紧护在身后,眼底杀意翻腾。
没想到,残余势力竟如此猖狂,竟敢追到萧氏旧地,妄图在他祭拜亲人、心神动荡之际,置他们于死地!
这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注定让这片满是伤痛的故地,再掀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