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喘息着,用袖子擦了擦鼻血,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镜子的最后一击,虽然付出了巨大代价,但并非全无收获。在深蓝光束击中骨笔、与暗红力量激烈对抗的瞬间,他似乎通过镜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更加“深层”的信息。
不是景象,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坐标”?或者说,“频率”?
那感觉,和通过掌心疤痕感知到的“方向”类似,但更加精确,更加……本质。仿佛那个巨大的暗红图案,那个控制了林晓的“存在”,其力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有一个更遥远的、更隐蔽的……“源头”在支撑、在供给。而镜子在对抗中,短暂地“触碰”并“记录”下了那个“源头”的一丝气息。
如果……如果能找到那个真正的“源头”,是否就能从根本上,瓦解这里的一切?
但这个想法太过渺茫,也太过危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能力,再去探寻更深层的秘密,无异于自杀。
“先回去。”周尧做出了决定,扶起陆巡,“从长计议。这里不能再待了,动静这么大,万一引来别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更麻烦。”
大刘和阿杰点头,帮忙收拾起散落的装备。阿杰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主车间方向,小声问:“周哥,陆哥,这事儿……要不要报警?”
周尧苦笑:“报警?怎么说?说在废弃工厂里遇到鬼画符和活影子?警察来了估计也就立个案,然后觉得我们集体吸毒产生幻觉。而且,万一惊动了‘它’,或者把普通警察卷进来……”
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只能自己吞下这枚苦果,继续在这条黑暗孤绝的路上挣扎。
四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夜色如墨,将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惊魂恶战的废弃工厂,以及其中尚未平息的邪恶,缓缓吞没。
但陆巡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掌心的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
镜中残留的那一丝“源头”气息,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而怀表探测仪的表盘上,虽然离开了厂房核心区域,但绿色和红色指针,依旧在微微颤动,指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狩猎,还未终止。
接下来的两天,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惊悸未消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恐惧里。
陆巡几乎是爬回旅馆的,高烧、剧烈的头痛、噩梦般的闪回幻觉轮流折磨着他。左手掌心的疤痕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扩大了一圈,边缘那些暗红色细纹如同藤蔓,向手腕方向蔓延了寸许,皮肤下的肌肉时不时传来不受控制的、细微的抽搐感。
秦老板给的“黑曜石”吊坠似乎能稍微缓解精神层面的侵蚀,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但肉体上的异化和虚弱感与日俱增。
周尧的情况稍好,但也是强弩之末。那晚的经历,那些活过来的影子,林晓非人的状态,都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他强撑着处理后续:安抚了大刘和阿杰,给了他们一笔钱,并让他们发誓绝不对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尽管两人心有余悸,但出于对周尧的信任和那笔丰厚“封口费”,勉强答应了);又换了一家更偏僻、不需要登记所有人信息的家庭旅馆,将几乎虚脱的陆巡安顿下来。
那面碎裂的“观墟镜”被陆巡用原来的丝绸小心包好,收在木盒里。镜背的宝石彻底黯淡碎裂,镜面那层流动的质感也消失了,变得灰蒙蒙的,仿佛一面最普通的、蒙尘的古镜。
但它最后时刻捕捉到的那一丝“源头”气息,却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陆巡的意识边缘,每当夜深人静、精神稍有松懈时,就会浮现出来——那是一种极其遥远、极其深邃、带着一种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漠然的“存在感”,仿佛宇宙背景辐射中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陆巡尝试用老渡给的探测仪去感应,但离开厂房后,探测仪对那个具体地点的反应就减弱了,只有当他集中精神,回想镜中最后捕捉到的“气息”时,绿色指针才会出现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颤动,指向一个大致的方向——东南方,而且似乎……比厂房更远,更深。
是真正的“影墟”残存本体?还是另一个类似惑镇的“巢穴”?抑或是……孕育这些东西的、更古老邪恶的源头?
他不知道。但本能告诉他,那才是关键。不解决那个“源头”,他们,林晓,乃至更多人,都永无宁日。
第三天下午,陆巡的高烧终于退去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能勉强坐起,思考。周尧给他带来了食物和新的消息。
“我托了以前在部队的关系,很隐晦地打听了‘赵锋’这个名字,还有类似‘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周尧脸色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光,“回馈很模糊,但我那个老班长,喝多了之后,暗示我,确实有这么一个系统,但极其隐秘,权限高得吓人,通常只处理‘国家级’的、无法解释的异常事件,而且手段……据说很‘彻底’。他让我别沾,沾上了就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至于那个‘蝰蛇’,黑市上有点风声,说他最近好像‘上岸’了,不再干倒斗的买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躲什么东西。最后一次比较可靠的踪迹,是在南边,靠近滇黔交界的那片深山老林里,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前。”
南边?滇黔交界?陆巡心中一动。探测仪感知到的“源头”大致方向也是东南,而滇黔交界正在那个方向上。是巧合吗?
“秦老板和老渡那边呢?”陆巡问。
“联系不上。‘博古斋’关门了,电话没人接。我悄悄去后巷看过,那扇铁门关得死死的,敲了也没反应,不知道是暂时离开,还是……”周尧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经历了“清道夫”刺杀事件,秦老板和老渡恐怕也进入了更加隐蔽的状态,或者遇到了新的麻烦。
线索似乎又断了。他们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虫子,能感觉到危险的逼近,却看不清猎手的全貌,也找不到挣脱的方向。
陆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城市依旧在运转,车流人声隐约可闻,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掌心的疤痕传来细微的刺痒,提醒着他与那个黑暗世界的“链接”从未真正切断。
“我们得主动做点什么。”陆巡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不能等‘它’再来找我们,或者等林晓那边仪式完成。”
“怎么做?就凭我们两个现在这德行,再去那个鬼厂房就是送死。”周尧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去厂房。”陆巡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东南方的天际,“去找‘源头’。”
“什么?”周尧愕然,“你知道那玩意在哪儿?就算知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怎么去?那玩意儿是你能随便找的吗?”
“镜子最后捕捉到了一丝气息,探测仪也有微弱的指向。”陆巡将他的感知和推测说了出来,“方向是东南,可能很远,可能在深山里。‘蝰蛇’最后出现在滇黔交界,方向吻合。我不觉得这是巧合。他可能在找同样的东西,或者,他就是被那东西吸引过去的。”
“就算找到又怎么样?我们拿什么对付它?镜子已经废了!”周尧指着桌上的木盒。
“镜子废了,但我身上的‘链接’还在。”陆巡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狰狞的疤痕,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老渡说,这链接是双向的,是危险,也是机会。如果我能控制它,或者至少利用它,或许能感知到更多关于‘源头’的信息,甚至……找到它的弱点。呆在这里,我只会越来越被侵蚀,最终变成林晓那样,或者别的什么怪物。去找它,是冒险,但也是唯一可能打破这死局的路。”
周尧沉默了,他知道陆巡说得有道理。坐以待毙是慢性死亡,而主动出击……或许是立刻死亡,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