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时他还在记巡逻的步数，现在太阳已经压到山脊线，影子斜得拉长了一倍。陆川站在演武场边缘，手里攥着一块铜牌，编号丙九七三，边缘磨得发亮。他没换下那身青灰袍子，袖口沾了点泥，是早上扫山时蹭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竹林的味道，也把台上的喧闹卷下来一点。
外门大比快开始了。
抽签在辰时就抽完了，他排在第七场，对手叫王岩，引气四层，练的是铁骨拳，上个月在药堂值夜时打伤过两个偷丹的杂役。这些信息是他昨天夜里蹲在屋檐下听来的。当时有两个弟子靠在墙根抽烟，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他知道这种人不会留手，尤其是在这种公开比试里——打赢弱者不算本事，打得狠才算。
他不想打。
本来计划是躲过前三个月。登记完身份，领任务，扫山挑水，装成那种连灵气都控不稳的新弟子。最好一年都不出头，让那些盯人的视线自己移开。可执事房通知下来，所有新弟子必须参加一轮比试，不合格的直接清退。这不是选天才，是筛废物。他们要看看谁值得继续浪费资源。
陆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有茧，不是最近磨的。百世轮回里死过太多次，握刀、握剑、掐诀、拆阵，哪样都练出手感。现在这双原本该生疏的手，却稳得不像个新人。
鼓声响了。
第一场结束得很快，一个瘦子被摔出去三丈远，爬起来吐了口血，被人架走。第二场是个用匕首的，灵活但力道不够，耗到第三回合就被压住肩膀判输。第三场开始前，场上换了块石板，裂了条缝的那块抬走了。陆川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下，和他屋里屋顶那条走向不一样，但宽度差不多。
他收回目光。
轮到他上场时，天光正好偏了十五度。王岩已经在台上等着，赤着上身，胸口一圈肌肉绷紧，像扣了层铁皮。他看见陆川上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动作标准得像是背过十遍礼仪课。
陆川站定，抱拳，也回了个礼。
锣声一响，王岩就动了。没有试探，直接冲过来，右拳带风，左脚蹬地的声音比拳风还响。陆川侧身让开，脚跟碾着地面转了半圈，避开后续变招。对方收拳再出，速度不减，连打三记直冲，逼他后退两步。
台下有人喊：“丙九七三怂了！”
其实不是。他在等。
王岩第四拳打出时变了路子，不再是直线进攻，而是肘部下沉，肩头一沉，明显是要使铁骨拳的杀招“崩山撞”。这一招练到家能把人肋骨撞断，外门禁用三次以上，每次都要写悔过书。但现在是比试，裁判只管生死，不管手段。
拳还没到，劲风先扑脸。
陆川抬手，不是格挡，也不是闪避，而是迎着那股力道拍出去一掌。掌缘切在对方小臂内侧，刚好卡进发力断点。王岩整条手臂一麻，劲泄了三分，冲势顿住。就在那一瞬间，陆川往前踏半步，另一只手推出去，按在他胸口。
没有炸响，也没有飞出去。
王岩只是踉跄退了四五步，最后坐倒在地，脸上全是错愕。他低头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陆川，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说：“他用了内劲？”
“不可能，引气三层哪来的内劲。”
“你没感觉刚才那股波动？灵压往上窜了一下。”
陆川已经收回手，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泄了些东西出来——不是修为，是他压了太久的真实感知力。那一掌不只是推人，还顺着他对手的经络探了一寸，确认了对方确实只有四层。这种本能反应改不掉，就像闭眼时眨眼一样自然。
他不该这么做的。
但他更不能让自己被打穿胸膛，躺在这块石板上等重生。每一次死亡都会把他送回陆家灭门前一刻钟，而这一次，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查清《万道血脉监测录》是谁在管，也没摸清青阳宗和云霄圣地之间的往来频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温度正常，脉搏平稳。
很好，至少外表上看不出异样。
裁判宣布他胜出时，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台下走。脚步放得很慢，肩膀松着，像是赢了一场有点侥幸的比赛。他眼角扫到几个执事坐在高处，其中一个正和旁边人低声说话，目光朝他这边甩了一下。
他没停，也没回头。
走到台边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
不是风吹的。
是从上面来的。
他本能抬头。
观战席建在山坡高处，铺着白玉阶，围了浅纱帘。那边坐着几位贵客，穿的是云霄圣地的月白长袍，领口绣银纹。中间那位披着轻纱，看不清脸，但指尖捏着一块玉佩，正微微发亮。
陆川的目光和她对上了不到半秒。
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下了台阶。
可那一瞬，他心里已经记下三个细节：
第一，她看他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掐算什么；
第二，她身边随从的脸色变了；
第三，她手里的玉佩光晕一闪即逝，方向正好对着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混进散场的人流里，和其他弟子一样说笑几句，假装轻松。有个认识的丙字号弟子拍他肩膀，说“打得漂亮”，他笑了笑，应了句“运气好”。声音不高不低，符合一个刚赢了强敌的新弟子该有的状态。
但他走路的节奏变了。
以前他是匀速的，每一步落点几乎一致。现在他故意踩碎了一片落叶，又在拐角处停了两秒系鞋带。这是为了打乱自己的行为模式。如果有人在记录他的习惯，那就让他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穿过竹林时，风又起来了。
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站在高处没走。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贴身藏着的本子。翻开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有人看得见我**
笔迹很轻，几乎看不出凹痕。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知道这次暴露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在册子上被标记，属于静态信息泄露，还能解释为系统归档失误或者家族背景牵连。可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战斗暴露，是他主动打破了伪装层级。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引起真正有感知能力的人注意。
尤其是那个穿月白袍的女子。
她不是普通执事，也不是青阳宗的人。她是云霄圣地的圣女，地位尊崇，出行有护卫，观赛有专席。这种人不会随便看谁一眼。她看他，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
陆川走出竹林，眼前是通往居所区的石道。两旁种着矮松，修剪得很齐，间距一致。他走过去时，伸手碰了下其中一棵的枝叶，指尖沾了点树脂。他没擦，任它黏在皮肤上。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先检查门闩。
还是他昨天调过的角度，推门时会卡一下。现在它没被动过。
他松了口气，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取出铜牌和旧鞋，放进床底陶罐。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次，他画了个新图。
左边写“他们知道我”，右边写“他们看见我”。
中间画了条线，标上“今天”。
下面补了一句：
**第一次是名单，第二次是眼睛**
写完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天色渐暗，屋里光线一点点沉下去。油灯还没点，他也不急。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黑暗，而是急于行动。很多人死，不是因为没藏好，而是因为太想掩盖痕迹。
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不动。
呼吸平稳。
心跳稳定。
直到窗外传来巡值弟子的脚步声，铠甲轻响，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这才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
门轴“吱”了一声，卡了一下。
他听着这个声音，记住了今天的频率。
然后关门，转身，在黑暗里坐下。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但他也不能点灯。
因为灯光会告诉别人，这个人醒了，这个人有心事，这个人正在记录什么。
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屋外，一片松针落下，砸在屋顶，滚了几下，掉进屋檐下的排水槽。
里面的人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