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迹,捻了捻。粘稠,微温,带着熟悉的气味。是“蝰蛇”的血。他受伤了,但还在移动。
“跟紧。”陆巡站起身,继续向下。坡度变得更加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洞壁越来越潮湿,滴落的水珠带着腥气。甜腥味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粘在皮肤上,糊在口鼻间。
又向下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感在这里已经变得模糊),前方的空间似乎豁然开朗了一些。
手电光柱照出去,不再立刻被岩壁阻挡,而是没入了一片相对空旷的黑暗。低语和呻吟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些是不同语言的、充满绝望的祈祷和诅咒片段。
他们踏入这片空旷地带。地面相对平整,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窟大厅。大厅中央,赫然立着几根粗大的、表面布满人工雕琢痕迹的……石柱?
不,不是石柱。是方尖碑。一共四根,大约三四人高,通体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与“影符”、惑镇石柱、以及“蝰蛇”收集的兽面雕像上一脉相承的、扭曲诡异的浮雕和符文!
四根方尖碑呈一种不规则的四边形分布,中心区域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极其巨大、复杂、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暗红色法阵,其核心依旧是那只“眼睛螺旋”,但周围延伸出的图案和符号,比红星厂房那个更加古老、繁复、邪恶百倍!
法阵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那里……堆叠着东西。
是骸骨。大量的人类骸骨,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形态扭曲怪异的兽类骨骸。它们被以一种充满亵渎和疯狂意味的方式堆叠、摆放,组成了一个粗糙的、仿佛祭坛般的结构。祭坛顶端,插着一面东西。
一面破损的、颜色暗淡的、绣着奇异星辰和山脉图案的……旗帜?不,更像是某种仪仗或祭祀用的幡。幡布无风自动,微微飘扬,散发着淡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却又更加深邃邪异的气息。
而在祭坛前方,法阵的一个关键节点上,趴伏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户外装,浑身是血和泥污,一动不动,生死不知。正是“蝰蛇”!
在他身边,散落着他那个打开的、装着各种“古董”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包括那个漆黑的兽面雕像,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块暗红色的石头上,雕像双眼的幽暗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与整个法阵、方尖碑,以及洞穴深处那股庞大意志,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找到了……”陆巡喃喃道,心脏狂跳。这里,就是“源头”!这个法阵,这个祭坛,这些方尖碑,就是一切诡异和侵蚀的根源!是它们,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那种扭曲现实、吞噬恐惧、制造“影墟”和“故事”的邪恶力量!
“他还活着吗?”周尧将猎枪对准祭坛方向,枪口微微颤抖。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理解的范畴,那法阵散发出的邪恶和疯狂,如同实质的压力,让他呼吸艰难,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陆巡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左手掌心疤痕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剧痛和“拉扯”感吸引了。疤痕处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要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那股庞大的“意志”,似乎彻底“苏醒”了,带着一种混合了贪婪、好奇、以及一丝……疑惑?的“情绪”,如同无形的巨手,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朝着他和周尧“探”了过来!
“退……”陆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试图后退。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那股“意志”的压迫感太强了,不仅仅是精神上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凝固,束缚着他们的行动。
趴在地上的“蝰蛇”,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大约四十多岁,眼神锐利,但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濒死的清醒。他看向陆巡和周尧,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巡左手那道狰狞的、正在诡异搏动的疤痕上。
“钥……匙……”蝰蛇的声音微弱、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震惊,了然,绝望,还有一丝……奇异的、类似嘲弄的悲哀,“你……是……钥匙……”
钥匙?陆巡猛地想起惑镇石柱下,陈砚残念和婉华都提到过,“钥匙”是“信物”和“祭品”,是打开裂缝的关键。难道,他身上这因激活“影符”、冲击“影墟”心核而产生的特殊“链接”和“标记”,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个古老、邪恶“源头”的钥匙?
不!他不想打开任何东西!他只想毁了它!
“毁……掉……”蝰蛇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手指艰难地指向祭坛顶端那面破损的幡,又指向散落在地的兽面雕像,“核……心……幡……和……‘眼’……毁了……才能……切断……”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那股庞大的“意志”似乎被“蝰蛇”的动作和话语激怒了!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毁灭气息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轰然袭来!
“呃啊!”周尧首当其冲,闷哼一声,抱着头跪倒在地,猎枪脱手,七窍同时渗出鲜血,眼神瞬间涣散,陷入了极度痛苦和混乱的幻象中。
陆巡因为有“黑曜石”吊坠和喷雾剂的双重作用,以及疤痕“链接”的某种“适应性”,勉强抗住了这波冲击,但也是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而趴在地上的“蝰蛇”,在这股精神冲击下,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嚎,然后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他死了。
“周尧!”陆巡嘶声喊道,想要冲过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更加沉重,让他寸步难行。
祭坛顶端那面破损的幡,无风自动得更厉害了,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欢呼,又仿佛在催促。
散落在地的兽面雕像,双眼的红光暴涨,与四根方尖碑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妖异的暗红光芒!整个巨大的法阵,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能量,开始隆隆震动,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血液,在沟壑中奔腾流转!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威严、仿佛来自亘古的、非人的咆哮!那咆哮声中,带着无尽的饥饿、贪婪,以及一种即将“进食”的、残忍的愉悦!
“它”要彻底苏醒了!这个古老的、邪恶的“源头”,要借助这个法阵,借助“蝰蛇”收集的“祭祀器”(兽面雕像),借助陆巡这个送上门的、特殊的“钥匙”,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或者……突破某种束缚,将它的力量更加彻底地投射出去!
不能让它成功!毁了幡!毁了雕像!
陆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压迫力,而是顺着疤痕传来的“链接”和“拉扯”感,将全部的意志,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以及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执着,如同在惑镇石柱下做的那样,疯狂地灌注进那道疤痕,灌注进他与这“源头”的“链接”之中!
他要反向冲击!要用自己这“钥匙”,去“撬动”这个邪恶的源头!哪怕同归于尽!
“啊啊啊——!”陆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左手掌心疤痕处,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爆发,甚至压过了周围法阵的光芒!皮肤裂开,粘稠的、带着他体温和意志的鲜血涌出,滴落在地面的法阵线条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那庞大的“意志”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把“钥匙”会如此“激烈”地反抗,甚至试图“反客为主”。紧接着,是更加暴怒的咆哮和更凶猛的精神冲击!
陆巡感觉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意识在剧痛和疯狂中飘摇,随时会彻底粉碎。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毁了那幡!毁了那雕像!
他踉跄着,顶着无形的重压和精神风暴,一步,一步,朝着祭坛,朝着那面飘扬的破损幡布,挪去!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口鼻中鲜血狂涌,视线被血污模糊。
十米……八米……五米……
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那幡布上诡异的星辰山脉图案,在暗红光芒下仿佛在缓缓旋转、变幻。能感觉到兽面雕像双眼红光中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邪恶凝视。
三米……两米……
就在他伸出手,几乎要触碰到祭坛边缘的瞬间——
异变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