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拖着残缺的尾翼,在稀薄的大气层边缘艰难爬升。
机身剧烈颤抖,警报声不绝于耳。破损的尾部不断泄漏着氧气,舱内的气压在急剧下降。林远征感觉到耳膜传来刺痛,血液中的氮气开始形成微小气泡,关节处泛起阵阵酸胀。这是减压病的前兆。
“加压系统失效!”飞行员喊道,声音因缺氧而变得急促,“我们必须尽快进入轨道,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平流层!”
林远征环顾四周。机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有的人身上还残留着冻结的血迹。那块装载着远古文明遗产的晶体装置被牢牢固定在货舱中央,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蓝光,像是黑暗中唯一不灭的灯塔。
“还有多久到昆仑号?”他问。
“十五分钟。前提是这堆破烂还能撑十五分钟。”
林远征转头看向舷窗外。地平线已经弯曲成一道弧线,大气层的颜色从深蓝渐变到漆黑。星星开始在黑暗中浮现,明亮而冰冷,像是无数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望最后说的话。
七十二小时。
从他们离开南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还剩六十六个小时。
够吗?
他不知道。
“将军,”陈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虚弱但清晰,“我们做到了。”
林远征看向她。陈薇的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渗透出来,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林远征分辨不出来。
“还没有,”他说,“这只是开始。”
陈薇笑了笑,没有说话。
运输机又是一阵剧烈颠簸,窗外掠过一道刺目的光束——那是敌人的轨道炮在射击,目标也许是他们,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这个高度上,战争看起来不再像地面上那样血肉横飞,而是变成了一种抽象的、近乎冷静的毁灭艺术。
“昆仑号呼叫猎鹰七号,听到请回答。”通讯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昆仑号的通讯官。
“猎鹰七号收到,”飞行员几乎是吼着回答,“我们受损严重,请求紧急着陆许可!”
“许可已授予。三号甲板已清空,医疗队待命。欢迎回家。”
家。
林远征咀嚼着这个词。昆仑号是一艘战舰,冰冷的钢铁外壳,狭小的居住舱室,永远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但此刻,听到这个词,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十五分钟后,运输机以一种近乎坠落的方式撞上了昆仑号的甲板。
起落架在接触瞬间折断,机身摩擦着金属地面向前滑行,迸射出耀眼的火花。林远征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感觉自己的脊椎要被震碎了。货物绑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块晶体装置在货舱里晃动了几下,最终稳住了。
当一切静止下来时,机舱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所有人同时大笑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的、带着眼泪的笑。
林远征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已经被磨损得发白的军服上。
舱门被从外面撬开,急救人员和工程兵蜂拥而入。林远征被扶了起来,他拒绝了担架,自己踉跄着走出机舱。
甲板上的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地勤人员在检修战机,机器人搬运着弹药箱,军官们对着全息屏幕大声下达命令。
战争还在继续。
“将军!”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远征转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军官正快步向他走来。那是昆仑号的副舰长,高远。
“高远,”林远征握住他的手,“情况怎么样?”
高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不太好。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敌人发动了三次大规模进攻。天幕的能量已经下降到18%,我们损失了四分之一的轨道防御平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联合议会那边有些人开始质疑星穹壁垒计划的可行性了。”
林远征的眼神冷了下来:“质疑?”
“他们认为,与其把最后的资源投入一个未经验证的项目,不如集中力量加固地面防御,争取谈判的可能性。”
“谈判?”林远征几乎笑出声来,“和一群没有意识、只知道吞噬的怪物谈判?”
“我知道这很荒谬,”高远叹了口气,“但有些人已经绝望了。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荒唐的想法都会有。”
林远征沉默了片刻。他理解那种绝望,在过去几个月里,他自己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被绝望吞噬。但他更清楚,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晶体装置已经运抵,”他说,“通知赵北辰,立即开始安装工作。我要在六十小时内看到星穹壁垒启动。”
“六十小时?”高远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征打断他,“这是望——那个遗迹人工智能给出的最后期限。六十小时后,虚空将发动总攻。如果我们在此之前没能启动壁垒,一切就都结束了。”
高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明白了。”
接下来的四十多个小时,是林远征一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日子。
他没有睡觉。每当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小李、陆沉、还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他们会问他:值得吗?我们的牺牲有意义吗?
他只能用行动来回答。
他穿梭于昆仑号的各个部门,协调物资调配,安抚士气低落的士兵,与联合议会那些顽固的政客争论。他亲自登上工程节点,查看壁垒的安装进度,和那些满眼血丝的工程师们一起加班。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太多东西。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焊工在作业时被飞溅的金属熔渣烫伤了手臂,却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工作。他问那个焊工为什么不休息,焊工回答说:“我妹妹在上海。上周敌人的轰炸把她所在的避难所炸塌了。我没能救到她,但至少,我可以帮别人避免同样的命运。”
他看到一位女军官在通讯室里偷偷哭泣,她的丈夫和两个孩子都在纽约的轰炸中失踪了。但擦干眼泪后,她又坐回控制台前,用平稳的声音下达着一个个指令。
他看到那些工程兵们,在零重力环境中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直到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才被人强制拖回休息舱。但几个小时后,他们又会悄悄溜回来,继续未完的工作。
这就是人类。
林远征想,脆弱、渺小、充满了缺陷和矛盾,但同时又坚韧、顽强、永不放弃。也许正是这种特质,让人类在无数次的灾难中存活了下来。也许也正是这种特质,让那个名为望的人工智能,愿意在等待了一万两千年之后,依然对人类抱有信心。
第四十八小时。
星穹壁垒的安装进入了最后阶段。
林远征站在昆仑号的观测平台上,透过厚厚的防辐射玻璃,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庞然大物。
壁垒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直径达到了惊人的三千公里。它由数百万块钛合金构件拼接而成,每一块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加工。在环形的内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万个能量发射器,它们将在启动时产生足以扭曲时空的强大引力场。
而在环形的中心,那个从南极遗迹中取出的晶体装置已经被安装到位。它像一颗心脏一样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蓝光,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环形结构随之共振。
“它真美。”陈薇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林远征点了点头。是的,它很美。美得超越了人类的审美范畴,仿佛是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艺术品。
“还有多久?”他问。
“赵院士说,还需要大约十个小时进行最后的调试,”陈薇回答,“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在明天黎明时分启动壁垒。”
黎明。
林远征忽然觉得这个词充满了象征意义。在经历了漫长的黑夜之后,人类终于要迎来一个新的黎明了吗?
还是说,那只是又一次虚假的希望?
“将军,”陈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有件事我想问您。”
“说吧。”
“您相信吗?相信这个壁垒真的能拯救我们?”
林远征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选择相信。不是因为我有证据,而是因为,如果不相信,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昆仑号。
林远征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他冲到通讯台前。
“将军!”高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恐,“敌人发动总攻了!规模前所未有!天幕正在崩溃!”
全息屏幕上,代表天幕护盾的能量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17%……15%……12%……
“所有战斗单位,进入一级战备!”林远征吼道,“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壁垒!”
他冲出观测平台,奔向舰桥。
在他身后,星穹壁垒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中,蓝色的光芒依然稳定地脉动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在更远的地方,无数的黑点正在从深空中涌来,像是潮水,像是蝗虫,像是——像是末日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