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

一、满月晏

"啊，这是怎么了，我的手才一点点大——"

我低头看着那双粉白的小手，指甲盖像半透明的贝壳，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五根手指，一根不少，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我试图抬起手臂，那胳膊却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塌塌地垂落。

"娘！猫吃鱼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细稚嫩，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的猫叫，却字字清晰，带着前世三十年的口齿。

霎时间，屋里挤满了目瞪口呆之人。

我正躺在一张铺着大红锦缎的摇篮里，头顶悬着绣有麒麟送子的帐幔，四周摆满了系着红绸的鸡蛋、油光锃亮的猪蹄，还有一坛坛封着红泥的女儿红。这分明是一户殷实人家的满月宴，宾客们本在推杯换盏，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酒盏悬在半空，筷子僵在指间。

"怪物！"

有人大叫一声，是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他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砖上，像一滩稀释的血。这一声喊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满屋的人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妇人们捂住孩子的眼睛，男人们则面露惊恐又好奇的神色。

"说话了！刚满月的孩子说话了！"

"妖孽！这是妖孽转世！"

"快请道长！请张天师！"

我躺在摇篮里，看着这些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荒诞又好笑。前世我也是个读书人，寒窗十年，考了个举人，却在赴京赶考的路上染了风寒，一命呜呼。死前我攥着那碗孟婆汤，只觉得那汤苦涩难当，像是要把三魂七魄都苦出窍来。

"孟婆，这汤太苦，我不喝。"

"由不得你。"孟婆是个枯瘦的老妇人，眼窝深陷，像是两个干涸的泉眼。她手中的汤勺锈迹斑斑，舀起的汤水泛着灰白的泡沫。

我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读书人的酸腐气作祟，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那是前世全部的家当，本打算进京打点用的。

"婆婆，我买您一锅甜汤。"

孟婆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树皮裂开了一道缝。她接过银子，从灶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口黑陶小锅，里面的汤水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稀释的桃花酿，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喝了这锅，前尘尽忘，来世做个糊涂人，也好。"

我仰头饮尽，只觉一股甜意从舌尖滑入腹中，暖洋洋的，像是春日里晒着太阳。再睁眼，便是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被裹在襁褓中，听着一个妇人温柔地哼着童谣。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婉，正低头给我喂奶。我认得她，这一个月来，我虽睁不开眼，却能听见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体温。她是我这一世的娘。

"娘，猫吃鱼了。"

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些。那妇人——我娘——手中的碗"咣当"落地，一碗温热的米汤泼在绣花鞋上，她却浑然不觉。她低头看着我，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复杂的、让我读不懂的情绪。

"老爷……"她颤抖着转向门口。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面色铁青。他是这家的老爷，我这一世的爹。他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下一刻就要冲过来把我掐死。

"孽障！"他怒吼一声，"来人！把这妖孽扔出去！"

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战战兢兢地靠近，却不敢碰我。我躺在摇篮里，忽然觉得累了。前世我三十而亡，这一世难道只有三十天的寿命？孟婆，是你害了我。那锅甜汤，究竟是什么样的诅咒？

二、甜汤

我被扔进了柴房。

说是扔，其实是我爹下令，我娘哭着阻拦，最后折中的结果。柴房里堆满了干草和木柴，角落里有一口破缸，盛着半缸雨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我躺在干草堆里，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被。时值深秋，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我直打哆嗦。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翻身都做不到，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结满的蛛网，在月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

"孟婆，是你害了我。"

我在心里默念，声音却从嘴里溜了出来，带着奶声奶气的颤音。这具身体的声带还没发育完全，说起话来像是漏风的风箱，却偏要挤出完整的句子。

"只因汤太苦涩，我花了大价钱买了别一锅甜汤，却……"

却什么？

我猛地顿住。记忆到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后面一片空白。我只记得那甜汤的滋味，记得孟婆诡异的笑容，却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死的？怎么投胎的？那锅甜汤里究竟有什么？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我娘。

她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还有一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她把我从干草堆里抱起来，用棉被裹紧，然后打开陶罐，里面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

"乖，喝点粥。"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我张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皱起眉头，却看见她眼中的泪珠滚落下来，滴在我的脸颊上，温热而咸涩。

"娘，我不怪你。"我说。

她的手一抖，粥洒了一半。她低头看着我，忽然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兽。

"你……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你的孩子。"我认真地说，"只是……记得一些前世的事。"

"前世？"

"前世我是个读书人，叫沉默三十岁那年死在进京的路上。"我顿了顿，"娘，那猫真的吃鱼了。我闻到的，鱼腥味，从厨房飘过来的。"

我娘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如水，照得青砖地一片惨白。厨房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骨头。

"来福……"她喃喃自语。

来福是家里的猫，一只通体漆黑的公猫，自我出生起就养在院子里。我娘说，这猫灵性得很，我出生时它就在窗外蹲着，眼睛绿油油的，像是两盏小灯笼。

"不是来福。"我说，"是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响动，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还有某种沉重的、拖拽的声响。

我娘的脸色惨白，她把我往怀里紧了紧，却没有出门查看。她只是抱着我，在柴房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那一夜，来福没有回来。

第二天清晨，家丁在厨房的水缸边发现了来福的尸体。猫被开膛破肚，内脏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血淋淋的皮，摊在地上，像是一件被 撕的破衣裳。鱼也不见了，那条本该出现在满月宴上的清蒸鲈鱼，连骨头都没剩下。

我爹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围着院子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我所在的柴房门口，脸色凝重。

"老爷，这宅子里有东西。"道士是个年轻人，眉眼清秀，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不是令郎，令郎只是……借尸还魂，本身并无害处。害人的东西，在井里。"

井？

我爹的脸色变了。那口井在后院，是家里的水源，自我祖父辈就有的老井。道士让人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拿银针来。"

银针入水，瞬间变黑。

满院哗然。我爹倒退两步，差点栽倒。我娘抱着我，手在发抖，却没有松开。

"井里有毒？"我爹颤声问。

"不是毒。"道士摇头，"是怨气。这井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如炬。我躺在娘怀里，忽然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一切，包括我前世今生的记忆。

"令郎说的猫吃鱼，恐怕不是普通的鱼。"道士缓缓道，"那鱼，是从井里捞上来的。"

三、井

道士姓陈，名玄素，自称龙虎山传人。他在井边搭了法坛，烧了符纸，念了一夜的经。

我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诵经声，忽然觉得困意袭来。这具身体到底是个婴儿，熬不得夜，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我娘守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让我想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我也有个娘，是个绣娘，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我记得她最后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给我缝补衣裳，针脚细密，像是她未尽的牵挂。

默儿好好读书，考个功名……"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后来我考了举人，却死在进京的路上，终究没能让她瞑目。

"娘。"我喃喃地喊，不知道喊的是前世的娘，还是这一世的娘。

"我在。"我娘应了一声，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我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黄泉路，回到了孟婆的摊子前。孟婆还在熬汤，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灰白色的汤水里浮着不知名的碎片，像是记忆，又像是魂魄。

"你来了。"孟婆没有抬头，"甜汤好喝吗？"

"你害我。"我在梦里说，"那甜汤里有什么？"

孟婆终于抬起头，那双干涸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像是两簇幽蓝的鬼火。她笑了，笑声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木头。

"甜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执念。"她说，"你以为甜汤能让你带着记忆投胎？不，甜汤只是让你记得。至于能不能活，那是你自己的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孟婆凑近我，枯瘦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你带着前世的记忆，却投了婴儿的胎。婴儿的身体承受不住两个魂魄的重量，你最多活到满月，然后……魂飞魄散。"

我猛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