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桶冰水把常三爷浑身浇了个透心凉,自己朝思暮想夙夜期盼而且最后关口为时不远,马上就能鱼跃龙门水火相济仙籍有份,如果这么多年的勤修苦练换来的神仙生涯竟是这么个境况,那一切都没意义了。
和陆逢他们相比,现在的日子逍遥痛快百倍不止。以他自身的修为,就算最后一道坎不出意外顺利过关飞升仙界,恐怕职位还不如陆逢。那可真是生如蝼蚁任人拿捏了。
信念一旦动摇就很难再缓过来,常三爷迷茫了很长时间,最后让他彻底放下执念的,是二十年前那场云中的干戈。
那晚风雨交加,他夜里听到风声出洞看了看,也没当回事,转身回去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发现山中树木凋残无数,间或还有被雷击的小动物,有些林子里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雷击起火,没烧起来就被雨浇灭了。
更可怖的是,他巡查到一个山坳里,竟然发现有条龙坠在泥地里动弹不得,身躯青暗,足有上百米长。走近看看,似乎还有一口气吊着,身上遍体鳞伤泥污不堪。
很明显,这是昨夜在天上助阵的其中一条青龙,两阵斗法中受伤坠地,这种在人间尊贵无比的神物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被他们遗弃在此,生死两难。
有道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眼前断角折鳞遍身血痕的青龙,常三爷满心悲悯,他化出原身,游进旁边的湖里吸饱了水为青龙清洗伤口。
也许是伤口沾水的疼痛刺激了早已麻痹的神经,这条青龙竟然苏醒过来,努力想昂起头终于还是力不从心,它最后看了眼常三爷,长出一口气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它身上的鳞甲瞬间失去仅剩的光泽,迅速灰败下来,周身像是被火点燃的纸张,瑟缩着脱水失色化为星星点点的亮斑,逐渐蒸发殆尽。
毕竟是天上的物类,寿命走到尽头,人间连点尸骨也留不下来。
常三爷欲哭无泪,他已经从这条青龙的命运里窥见到自己飞升之后的下场,无非听人调遣使唤,一旦伤重被弃,也会是同样下场。
这可是龙啊,世人眼中的神物,百姓拿来镇宅,皇帝以此自喻,还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终极形态,最后的眼神里,无奈,绝望,悲哀,愤懑,经过多少劫数,一路斩关夺隘战战栗栗才保全自身完成最后的升华,就这样消逝在一个烂泥坑里。
回来之后,常三爷彻底郁闷了,丢魂落魄地在洞府里窝了两天,心里像是塞满了陈年棉絮,扯不断理不清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到第三天晚上,身上慢慢热起来,像是那把老棉花着了火,从丹田燃起炙烤得五脏六腑一片焦热滚烫,热气发不出来,煎熬得整个人颤栗不止,再也无法维持人的形态,化出原身窜出洞府,在山野丛林间翻转腾挪,所到之处,摧枯拉朽般草木沙石横飞。从远处看,不啻一场小型的山崩地动。
似乎为了呼应山野间的动静,天上乌云开始聚集,靛青色的云层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着,浓得像砚台里的墨汁,闪电像金蛇一般被裹在云层里不甘地扭曲着身体。
天地变色,异象频仍,常三爷心里明白,最后一道至关重要的关口劫数提前到来了。
为了此刻,他做了多年的准备,天上的闪电已撼动不了他分毫,可虑的是他体内的那把阴火竟然趁着他心神不定的当口提前烧了起来。
要放在平时,只需调顺内息,静守真元,以周天搬运之法抽出体内阴火,这个至关重要也险恶万分的关口自可一击而破,顺利飞升。
但是,这些天的耳闻目睹,常三爷的心境已经变了,之前念念不忘夙夜以求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洪水猛兽。
再加上体内气血翻涌,勉强转回人形之后,几番自控竟然稳不住心神,信念的崩塌,思想的矛盾,再加上体内火气的熬炼,三者混在一起,犹如一片海洋,惊涛骇浪,冲波逆折不止,直到再也无法承受。
昏倒前的一瞬间,常三爷放下了执念,觉得就此告别这个世界也不错,什么天地同寿,什么日月同辉,什么位列仙班,都是黄粱一梦,简直愚不可及。
心胸一旦开阔,外界的纷乱便如秋风落叶,再也扰动不了一分一毫。如果山神土地都在,他们会看到,金蛇舔舐下的常三爷,脸上带着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情可以想见,常三爷此时既然能在这长亭里气定神闲地对话品茶,自然是没有死,用他自己的话说:没死,但也没有飞升。
第二天醒来之后,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甚至,他无法判断自身是个什么状态。
想想昨天的事,只记得在昏晕前的最后一刻他觉得很放松,像是彻底解脱了,也许,正是他放空的状态吸纳了天上的云气风雷,也熄灭了体内的邪火。将自古以来的渡劫飞升开辟了另一种可能。一定要问他现在是什么,有句话可以概括:半是佛爷半是仙,妖魔还在神之前。
只是,天道无亲,在万事万物盈虚轮转中维持平衡。
常三爷劫后余生,阴差阳错逃得性命不说,且法力修为大增。
但有一盈,必有一亏,他多年道行,修来的外形原本是一个俊美无比的翩翩公子。因为容貌出众,每次手持折扇在城里的大街上走上一圈,常惹得少女佳妇们无不青眼侧目,个别大胆的主动上前送香囊赠手帕,挨擦授受间动手动脚一亲芳泽。
更有痴情女子临街租了客栈,就在窗前守着,佳公子一旦现身,便有情意绵绵的薛涛笺从楼上飘下来。
常三爷一门心思找寻他当年的兄弟,对这些狂蜂浪蝶虽说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偶尔对镜顾盼间,也会为这副姿容禁不住自鸣得意。
自那日渡劫之后,一切都变了。
常三爷总觉得身体变得异与往常,具体什么变化却说不上来,好像整个人被抽走了精神,变得懒散萎靡。
他已经好久没进城了,不是不想去,是终日歇在洞府里,完全懒得动弹。身体的灵活度也在下降,有次化回原身攀上一棵树,一个失神差点没掉下来。
以前的他,很少在洞府里待着,不论白天晚上喜欢带着一帮精灵终日在山间游荡,再看看现在,天天窝在家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要么睡觉,要么发呆,有时候一觉睡到下午,实在无聊又睡不着了才挨出洞府去看一看昏黄的落日。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看到镜中的自己,终于明白他感觉到的异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常三爷拉回思绪,顺手理了理头发,对大罗叹道,“短短几天时间,竟然须发皆白,我知道为什么总不想动弹了,不是懒了,而是老了,这最后一关劫难没想到如此凶险,要么夺命,要么夺寿,长生是不可能了。兄弟,当年咱们在山里义结金兰,不求同日而生,只求同日而死,看来,我要食言了。”
其实见面第一眼,大罗就想到了这个结果,尽管有了思想准备,此刻听常三说的凄凉,心里的惆怅就像倒进一杯墨汁,兑了再多的水,依旧是化不开。
“三哥,这都怪我,”大罗长叹一声,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如果我不离开,你也不至于过不去最后一道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