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张婶把补贴的事告诉自己，王招娣心里就揣着了数。
但她一点都没急躁。
她太了解婆婆的性子了，这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藏私、哭穷、装可怜。
手里攥着钱，嘴上喊着穷，对外能瞒就瞒，对内能抠就抠。
要是自己贸然跑去质问，只会被她三两句谎话糊弄过去，反倒打草惊蛇。
而且大会刚结束没两天，村里人的议论还没彻底消停。
她刚刚才扭转口碑，要是这时候急着揪着钱的事闹，免不了有人会说她太过较真，得了理还不饶人。
做人做事，得留分寸，更得抓时机。
所以这两天，王招娣照旧过日子，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在外人眼里，她跟往常没两样，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半点看不出心里藏着事。
白天跟着村里人一起下地干活，和邻里说话唠嗑，态度平和自然，谁都看不出她在暗中盘算别的事。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等合适的机会，悄悄把李家所有补贴的明细、数额、来龙去脉，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八十年代初，村里的所有公家补贴、救济款项，管得都很规矩。
不像后来账目繁杂，这会儿简单透明，谁家领了钱、领了什么、领了多少、什么时候领的，全部记在村部的老账本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根本瞒不住。
管这些账目的，就是村会计。
村会计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实汉子，为人本分，做事仔细，不爱掺和村里的是非八卦，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活。
之前全村大会，他全程在场，看得明明白白，知道王招娣是实打实受了委屈，也清楚赵老妮一家人的品性，心里早就不偏李家了。
王招娣特意挑了傍晚时分过去。
这个点最合适，村里人大多在家做饭、收拾农活，没人往村部跑，清静得很，不会被人撞见闲话，也不会传出她刻意找事的流言。
她把狗蛋带在身边，小手牵着孩子，慢悠悠往村部走。
一路上碰见几个收工回家的村民，她都笑着点头打招呼，神色坦然，看不出丝毫异样。
到了村部（村委会）门口，院门虚掩着。
王招娣轻轻敲了敲门，会计开门看见是她，还有点意外。
“招娣，你咋来了？有事？”
王招娣也不绕弯子，态度客气又本分，没有半点闹事的架势。
“叔，我过来找你问点事，不耽误你多久。就是想问问前两年村里发补贴的事，我心里好有个数，没别的意思。”
会计看她老实本分，又想起她这大半年受的委屈，没多想，侧身让她进了院子。
院里很安静，屋里灯刚点亮，昏昏暗暗的。
会计从里屋搬出厚厚的牛皮纸老账本，纸张泛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是村里好几年的收支总账。
他坐在桌边，一页页慢慢翻，一边翻一边跟她说实话。
“我知道你想问啥，就是妇女补贴、养猪补贴、困难救济金对吧。我也不瞒你，大会开完，我心里也透亮，你们娘俩确实委屈。我跟你说实情，你自己知道就行，别到处张扬，免得我难做。”
王招娣轻轻点头：“叔，我懂的。我就自己心里清楚，绝不连累你。”
账本一页页翻过，往年的记录清清楚楚。
会计指着上面的字迹，逐条念给她听。
从八零年开始，到八二年开春结束，整整三年时间。
赵老妮以家中老人独居、务农困难、家庭养殖的名义，先后申领了三笔妇女生活补贴、两笔养猪专项补贴，还有两次村里下发的困难救济金。
每一笔金额不大，几块、十几块，但是架不住次数多，攒在一起就是一笔巨款。
最后核算完总数，会计抬头告诉她：“总账面上，明明白白记着的，一共八十七块六毛，一分都不差。”
听见这个数字，王招娣心里猛地一沉。
她虽然早有预估，可真听见准确数额，还是忍不住心寒。
要知道，八二年的工资，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八十七块六毛，相当于普通家庭两个多月的正经收入。
这笔钱，足够给狗蛋从头到尾好好治病，足够她和孩子吃大半年细粮，不用天天喝清汤寡水，不用日日挨饿受冻。
可婆婆赵老妮怎么做的？
手里攥着这笔巨款，天天在村口哭穷，逢人就说家里揭不开锅。
正月里狗蛋高烧昏迷，性命攸关，她死死拦着不准就医，一口咬定家里没钱治病。
整整大半年，克扣大房所有口粮，看着亲孙子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看着她累死累活吃不饱饭。
嘴上句句都是家里难，实际上私藏公家补贴，揣着钱装穷，刻意苛待儿媳幼孙。
王招娣压下心里的寒意，轻声问道：“叔，这些补贴，是归她个人，还是归全家公用的？”
会计当即回道：“那肯定是全家公用的。村里发补贴，从来不单发给个人，都是按家庭户头发放，补贴整个家庭过日子、养家糊口的。她身为户主长辈，只能代管，不能私吞、不能乱藏、不能只贴补自家偏爱的人。”
这话，彻底给这件事定了性。
赵老妮私藏补贴，本身就是不合村里规矩、不合情理的。
问清账面数额，王招娣又想起之前张婶说的零散补贴，继续询问。
会计想了想，补充道：“账面上只有这八十七块六毛。还有一些逢年过节、临时下发的小额现金补贴、粮票补助，当时人手不够，来不及记账，都是干部当面亲手发放，没有录入总账。那部分钱，具体多少我查不到，但肯定也有不少。”
这下王招娣彻底摸清底细了。
李家的补贴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有据可查的八十七块六毛大额补贴，一部分是查不到账的零散现金和票证。
账面上的大钱，赵老妮死死攥着，不肯家用。
账外的零散小钱、票证，没人监管，最容易被人偷偷摸走。
结合王翠花平日里贪心、手脚不干净、爱占便宜的性子，答案显而易见。
赵老妮自己私藏了大头，用来贴补李二田、攒着给小儿子娶媳妇。
剩下那些零散的现金、布票、粮票，大概率全都被王翠花平日里一点点偷偷拿走，私藏起来当成自己的私房嫁妆了。
从村部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油灯，晚风微凉，吹得人心里清明。
王招娣牵着狗蛋，慢慢往回走，一路上心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婆婆赵老妮嘴硬、脸皮厚、死不认账。
就算拿着账本当面对峙，她也能找各种借口推脱，说钱买了化肥、走了人情、花在了家事上，旁人一时也难以辩驳。
唯独王翠花，年纪轻、心思浅、胆子小、心里有鬼。
她偷偷私藏补贴现金票证，是实打实的把柄，没有任何借口可找。
只要撬开翠花这个口子，就能把整件事彻底掀开。
既能揭穿赵老妮装穷藏私、苛待儿孙的真面目，又能坐实翠花贪财偷窃、私吞公家补贴的劣迹。
为了把事情查得更周全，第二天一早，王招娣又趁着空闲，悄悄去找了村里的妇女主任。
妇女主任常年管村里的妇女福利、救济发放，对补贴政策最是清楚。
妇女主任本来就心疼王招娣，听闻她来问补贴的事，没有半点隐瞒，直白告诉她：
所有困难补贴、妇女补贴，初衷就是帮扶家里弱势老小、改善生活。
赵老妮拿着补贴不养孙、不帮家，反倒刻意苛待大房母子，本身就违背了补贴的政策本意。
而且妇女主任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
八一年冬天那笔二十块的救济金，是她亲手交到赵老妮手里的，专门叮嘱要给孩子补营养、改善伙食。
结果赵老妮一分没花在狗蛋身上，全部私藏。
这些事都摆清楚了。
王招娣不再多问，道谢离开。
此刻她手里，已经掌握了够多的证据。
有会计的账本数额，有妇女主任的人证，有政策规矩，有事实经过。
只差最后一步，试探破绽，坐等对方露马脚，一举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