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帮换了帮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南海。
柳七娘戴着面具,穿着黑袍,没人知道她是谁。她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三个月内,她杀了七个不服她的头目,人头挂在桅杆上,挂了七天。
海蛇帮的人怕她。不是怕鬼面蛟的那种怕。鬼面蛟是狠,但她比鬼面蛟更狠。鬼面蛟杀人是为了立威。她杀人,不是为了立威。她不解释原因。想杀就杀。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不是人。有人说她是鬼。
柳七娘不在乎。她坐在舱里,摘下面具,但痒。痒得她想把脸皮撕下来。
她想起张远樵。想起他站在村口,穿着一件旧外衫,袖口磨出了白边。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端着干粮,站在他门口。“你回来我有话说。”她等了五年。他一次都没回来。
柳七娘把面具戴回去,走出舱。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她站在船头,看着北边的海面。北边是黑鲨帮的方向。张远樵在那里。
她听说他当了帮主。听说他打了胜仗。听说他身边有一个女人。
柳七娘的手握在船舷上,指节发白。
“你抛下我。”她对着海面说。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
海面上没有回答。
柳七娘转身走回舱里。门关上了。舱里很暗,没点灯。她坐在黑暗中,摸着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很旧了,褪了色,有些地方起了毛。断了三次,她系了三次。
第四次断了,她还会系吗?
她不知道。
柳七娘站在礁石上,没走。
黑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面具已经掉进海里了。
张远樵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
瘸三和刘根生已经走了。瘸三拉着刘根生走的,刘根生不愿意走,瘸三说“根生哥,走吧,让他们说”。刘根生被拖走了,走了很远,蹲在一块礁石后面,没走远。
海面上很安静。月亮很圆,照得海面白晃晃的。风停了。
柳七娘开口了。“你没什么要说的?”
张远樵没说话。
“我等了你五年。”柳七娘的声音不大,很平,像在说一件事,不是在抱怨。“五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找我。”
张远樵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不想了。”柳七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我当上海蛇帮帮主以后,派人打听过你。你当了黑鲨帮帮主,打了胜仗,身边有了女人。”
柳七娘抬起头,看着张远樵的眼睛。
“你过得挺好。”
张远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
柳七娘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离得很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咸的,腥的,混着铁锈味。
“张远樵,你说句话。”
张远樵看着她,看了很久。
“对不起。”
柳七娘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对不起。”张远樵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很沉。
柳七娘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没躲,也没眨。
“你——”柳七娘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以前从不说这两个字。”她说。
张远樵没回答。
“你在村里的时候,阿婆让你跟人说对不起,你从来不说。马德胜抢你的鱼,你也不说。你杀了马德胜,你也没说。”
柳七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
张远樵看着她。“因为欠你的。”
柳七娘的手松开了。红绳从手里滑落,挂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你欠我的,说一句对不起就还了?”
张远樵摇头。“不还。”
“那你说它干什么?”
张远樵没回答。
柳七娘站在那里,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刘根生蹲在远处。瘸三蹲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柳七娘开口了。
“你说完了?”
张远樵看着她。“说完了。”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柳七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张远樵,我不原谅你。”
张远樵没说话。
“但我也不想再恨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走了。黑袍拖在礁石上,沙沙响。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远樵站在原地,没动。
刘根生甩开瘸三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看着柳七娘走的方向,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她又走了。他还是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