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的底细彻底摸清之后,王招娣心里就有底了。
账面上多少钱、什么名目、什么时候发的,还有那些没记账的零散现金票证,她全都打听得明明白白。
证据、人证、规矩,样样齐全。
但她还是不急着闹。
她心里清楚,婆婆赵老妮是个老油条,嘴硬得很,死鸭子嘴硬,真要是直接拿着账本去对质,她有的是借口推脱。
什么买化肥种子、走人情随礼、置办农具、贴补家里开销,谎话一套一套的,外人一时还真不好掰扯。
可王翠花不一样。
翠花年轻,心贪,胆子不大,还特别爱藏私。
她偷拿、私吞的那些钱和票证,都是见不得光的,心里本来就虚。
这种人,最怕别人提、最怕别人查、最怕被人盯上。
只要轻轻试探一句,她自己先慌,一慌就容易露馅,一露馅就全完。
所以王招娣打定主意,不直接硬碰硬怼婆婆,专门挑翠花这个软口子突破。
这两天她照常过日子,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带孩子洗衣喂猪,样样不落下。
在外人眼里,她跟平时一样老实本分,半点看不出憋着事。
这天傍晚,日头落得低,地里的活都收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回院做饭、烧火、收拾农具,整个村子炊烟袅袅,安安静静的。
王招娣收拾完自己这边的小块菜地,洗了把手,牵着狗蛋慢慢往院里走。
李家正屋的院门敞开着,一家人刚好凑在一起吃晚饭。
婆婆赵老妮坐在上首,端着一碗稠稠的白米粥,手里还捏着个白面馒头,慢悠悠吃着。
李大田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李二田坐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抽烟,脸色还是不大好看,明显还记着前两天大会丢脸的事。
今天王翠花也在,挨着李二田坐,低头小口吃饭,看着安安静静,实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自打大会被当众揭穿偷东西、栽赃人的事之后,她就一直睡不踏实。
村里人的闲话、旁人的眼神、摇摇欲坠的婚事,压得她心里堵得慌。
更让她害怕的,是自己床板底下藏的那包钱和票证。
那是她这几个月攒了的私房家底,有偷偷拿赵老妮的零散补贴现金,有平时顺手摸的零钱,还有不少布票粮票。
本来想着悄悄攒着,等结婚的时候当自己的嫁妆,风风光光嫁进来。
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她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人翻出来。
她本以为这事藏得严实,没人知道。
谁料想,王招娣今天偏偏就要戳一戳她的心窝子。
王招娣牵着狗蛋,慢悠悠从正屋门口路过,脚步不紧不慢,表情平平常常。
看上去就像是随口路过,随口唠一句家常,半点没有找茬闹事的样子。
她目光淡淡扫过院里四个人,语气跟平时唠嗑一模一样,随口说了一句。
“这两天听村里会计叔唠闲话,说前两年村里给各家发的补贴不少。咱们家前前后后领了好几笔妇女补贴、养猪补贴还有救济钱。”
“以前家里总说没钱过日子,没钱给孩子看病,我还当真了。现在想想,有这些补贴顶着,日子怎么也不至于太紧巴。”
“以后家里手头要是真宽裕点,狗蛋再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用再为难了。”
就这么几句普普通通的家常话,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挑事。
换做心里没鬼的人听了,顶多就是听一耳朵,转头就忘。
可落在院里几个人耳朵里,味道彻底不一样了。
婆婆赵老妮手里的筷子,当场顿在了半空。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她万万没想到,王招娣居然把补贴的事打听出来了。
那八十七块多的账面补贴,还有一堆零散小钱,她一直死死瞒着,对外哭穷,对内克扣,就是不想拿出来家用,一心想着攒着留给二田娶媳妇。
这事她藏了好几年,谁都没告诉,本以为能瞒一辈子。
现在被王招娣轻飘飘一句话点破,她心里瞬间发虚。
但她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脸皮厚、稳得住。
慌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强行压下去,脸上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扒饭,只是神色明显僵硬了不少。
李大田没什么心眼,听了这话只当是家常闲聊,头都没抬,继续默默吃饭。
李二田也没多想,只当是王招娣随口感慨。
唯独王翠花,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她本来就心里有鬼,日日担惊受怕。
一听“补贴”两个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里端的粗瓷碗猛地一抖,碗沿轻轻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手指攥紧筷子,手心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眼神飘忽不定,不敢抬头,不敢对视,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
那点慌乱、心虚、慌张,根本藏不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就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王招娣心里彻底笃定了。
补贴的小钱、零散票证,绝对就是被王翠花偷偷私藏了。
她心里有鬼,一听见风声就慌成这样,根本不用再多查。
婆婆也看见了翠花的慌乱,心里又气又急,可当着王招娣的面,又不敢发作。
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张口敷衍打圆场。
“嗨,那都是好几年前的老黄历了。”
“那时候补贴数额小,零零碎碎的,看着不少,架不住家里开销大。买种子、买农药、走人情、添置农具,哪里不要花钱?早就一分不剩全花干净了。”
“家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哪有什么富余钱。你也别听外人瞎乱说,没用。”
这话纯属睁眼说瞎话!
可她嘴硬,死不认账,一口咬定花完了。
王招娣也不拆穿,不反驳,不争执。
她目的已经达到了,试探完毕,破绽已经看足了。
没必要在这里吵嘴,反倒落人口实。
她只是淡淡看了赵老妮一眼,又扫了一眼慌得浑身不自在的王翠花,轻轻点点头。
“哦,花完了那就行。我就是随便问问,随口一说。”
说完,她不再多留,牵着狗蛋,转身安安静静回了西厢房。
人走了,话留下了,院里的气氛彻底僵住了。
赵老妮再也吃不下饭,心里又慌又恼。
她清楚,王招娣绝对不是随口闲聊,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敲打翠花。
等王招娣背影彻底消失,她立马转头狠狠瞪了翠花一眼。
眼神严厉,带着警告,吓得翠花身子又是一哆嗦。
一顿晚饭,吃得人心惶惶,谁都没了胃口。
天色彻底黑下来,院里灯一灭,各家回屋休息。
偏屋的小房间,是婆婆赵老妮为时常来串门,有时天晚回不去的王翠花特意安排的临时睡处。
此时的王翠花彻底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乱成一团麻。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王招娣刚才那句话,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王招娣已经打听补贴的事了,已经盯上这笔钱了。
今天只是随口试探,明天说不定就直接翻查、直接上报、直接当众讲出来。
她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挪到床板边,小心翼翼掀开木板一角。
摸出那个用油纸层层裹好的小布包。
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她偷偷攒几个月的家底。
因为是偷拿的,她不敢拿去外村的家里,怕有事时牵扯家里。
三十二块多的现金,一沓布票、粮票、工业券,每一张都是她一点点私藏下来的。
之前偷拿的时候,只想着占便宜、攒私房、给自己留后路。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真会被人查、被人抓把柄。
现在她真的怕了。
偷未来婆婆家里东西、偷公家补贴票证,这事要是再被当众扒出来,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不光婚事彻底黄,整个青山村、周边十里八乡,再也没人敢跟她结亲。
她抱着小布包,手心冒汗,心跳得飞快。
扔不敢扔,藏不敢藏,花不敢花,留着又烫手。
这一次她真慌神了。
王招娣简简单单一句试探,没吵没闹、没凶没骂,就轻轻松松让她自乱阵脚,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李家藏了好几年的补贴猫腻,从这一刻起,怕是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