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绫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没了动静。
陆怀川进屋,随手关上了房门。
来到桌子旁边,靠着桌边站着,没坐下来。
屋里没开灯,到处黑乎乎的。
他站在暗处一动不动,捋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事儿。
现在心里压着四件棘手难题,件件都不好解决,如四颗钉子扎进心里,拔都拔不出来似的。
他一桩桩回想整件事,在心里来回掂量利弊。
中村递过来的那碗粥。
副官暗中查到的方怀远的线索。
夜里门缝塞进来的那张无名字条。
还有秋山绫刚刚那句要命的话,她认识川岛陆的事,已经被上报。
局势层层叠叠,没有一件是省心的。
县城那边的联络线,太远了。
远到他半点触碰不到,什么都做不了,那边出任何状况,他只能被动等着消息。
秋山绫这边的追查,他还能勉强挡一挡、圆一圆。
可他心里透亮,这种遮掩撑不长。
副官盯得紧,心思细,再瞒下去迟早露馅。
中村那些隐晦提醒,他一刻没忘。
那人从头到尾都在告诫,做事不能留下半点把柄。
唯独那张来路不明的字条,怎么都猜不透底细。
无署名,无笔迹,找不到半点源头。
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知道是警示还是陷阱。
没有头绪,就只能暂时压下,先不动。
陆怀川抬手,推开窗户一条细缝。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迎面吹得脸上发凉。
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下总算清醒敞亮多了,他没把窗关上,转身出门直奔医务室。
步子走得稳稳当当,速度不紧不慢,半点慌乱都没有。
沿路一排排营房,全部门窗紧锁。
屋里黑透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整条走廊安静得发慌,连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眼不往两边瞟。
直直往前走,没多久就到医务室门口。
房门关得密不透风,只有门缝底下溜出一缕细黄亮光。
那点微光铺在地砖上,在黑漆漆的过道里特别扎眼。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隔了短短几秒,房门慢慢向内推开。
松本就站在门后,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发旧。
他显然早就起来收拾妥当了,安安静静靠在药柜旁,一看就是特意在这儿等他来。
松本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过道,全程一声没吭,啥都没问,陆怀川抬脚走进屋里,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
松本走到桌边落座,脸上没半点情绪,看不出是喜是怒,桌面上放着一张没写东西的处方单,毛笔斜靠在砚台旁。
能看得出来,他刚才正准备动笔写字,我一来就给打断了。
松本扫了陆怀川一眼。
既没客套打招呼,也没开口问话,抬手一推,那张处方纸就滑到了陆怀川面前。
陆怀川低头看去。
纸上没有半个药名。
纸上就单单一行字,让人看着不由得心里发慌:风声已经走漏,有人顺着物资清单一路追查来源。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两遍。
确认完所有内容,他小心对折,揣进贴身口袋。
松本再次拿起笔,下巴往桌角轻轻一点。
说话语调平平,压根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药搁桌边了。”
陆怀川侧头看过去。
桌角老老实实放着一瓶新药。
瓶口蜡封完整,从未被动过,是全新未拆的状态。
“这瓶药你拿回去。”
“后续没事,过几天再来换。”松本慢悠悠开了口。
最后他添了句藏着话的叮嘱:“得看你之后能不能抽身。”
陆怀川伸手把药瓶拿在手里。
玻璃瓶摸起来又亮又滑,完好的蜡封,证明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
他没马上走,压低声音揪着要紧事儿追问。
“查到哪一步了?”
松本埋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一边写字,一边实话实说:“查到第三页清单了。”
“再往前深挖两页,线索直接就到你头上。”
“他之前翻看的那些原始票据,全都被我偷偷调换过了。”
“但他手里留了复印件,这份东西,我动不了。”
陆怀川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药瓶子。
“复印件上有什么标记?”
松本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字字清晰:“第一页有划痕,第三页裁角,第七页折痕。”
“三处痕迹,他全部看出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屋里气氛一下凉了。
他最清楚这三处标记的意义。
那是他一直用来区分密报,传递信息的专属暗号。
副官虽然还没彻底破解暗号的用途。
但对方已经精准识别出,这几页单据有问题。
隐患,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松本看着他,再度补充道。
“好在,他目前还没有上报。”
“所有复印件,全都锁在他私人抽屉里。”
陆怀川立刻追问:“他会不会写报告往上递?”
“全看他的心思。”
松本看得通透,句句实在。
“如果他觉得现有证据足够结案,今晚就能递交报告。”
“如果他想顺着线索继续深挖,就会再拖一两天。”
这句话,等于把悬顶之剑摆得明明白白。
随时会落,无人能料。
陆怀川握着药瓶,转身走出医务室。
刚才那些翻涌的心事,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回到房间,他反手关紧房门。
将冰凉的药瓶轻轻放在桌面。
跟着拿出那张药方,摊开又核对了一遍上面的字。
纸面之上,还残留着医务室淡淡的草药气息。
他仔细叠整齐,稳妥放进抽屉里,锁好。
药瓶摆在桌角,原封不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他在桌边坐下,安安静静捋一遍所有线索。
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
冷风从缝隙钻进来,顺着墙根慢慢飘。
阵阵寒意往身上钻,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三套专属接头暗号全都泄露,彻底不能再用了,他手里还有其他隐藏标记,但意义已经不大。
一旦被人针对性盯死,再多花样也迟早被扒干净。
他拿起之前那张残留的字条碎片。
上面的墨早就褪干净了,一个字都看不见。
只留一道干浅印子,勉强能瞧出之前折过的痕迹。
他随手放回抽屉,轻轻合上。
他坐了很久,脑中反复梳理所有人的立场。
中村暗中掩护,松本冒险兜底。
秋山绫被动卷入,冒着风险传递消息。
方怀远的县城联络线彻底断裂,彻底失联。
唯独副官,步步紧逼,死咬线索不放,物资清单这条最关键的情报通道,已经彻底不安全。
必须立刻停用。
新的传递方式急需敲定,可他眼下根本没有万全对策。
黑夜快要到头,天慢慢亮了。
但陆怀川心里透亮,天亮不代表危险就过去了。
副官抽屉里的那份复印件,就是埋在他身边的定时炸弹。
第二天一切照旧,食堂吃饭,低头做事。
越是风平浪静,越藏着致命杀机。
他走过副官办公室门口时,房门敞开。
副官端坐桌前,执笔伏案,正在飞快写着什么。
笔尖擦纸的细碎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陆怀川心里一下子慌了。
那支笔落下的角度,书写的节奏,分明就是在写上报报告!
松本说的随时会来的致命结果,或许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