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六一章 京城里的"怪病"
和平协议签完以后,京城消停了半个月。
不是那种硬撑着装出来的消停,是真消停。街上走路的人步子慢了,包子铺门口又开始排队了,连太医院门口那个铜盆里的水都换了一茬新的。没人催赵太医换,他自己换的。他说那水看着浑,病人来了心里膈应。
你想想,连太医都开始讲究这个了,这日子算是回过味儿来了。
林逸那半个月也没闲着。他把陈锋那本笔记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字迹糊的地方拿墨线重新描深,散在各页的方子归到同一栏底下,加了目录页码,找了个硬纸板夹子装好。小灵芝蹲在旁边帮他裁纸,裁得齐,边角对齐了摞成一摞,拿手指肚顺着边捋平了压住。
那天下午他正抄着,赵太医推门就进来了。门板撞在墙上"咣"一声,林逸笔尖一歪,在纸面上拖了道小尾巴。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太医平时敲门,敲得轻,但会敲。今天没敲。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纸边让他攥得起了毛边。
"林院正,来了三个病人,看着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发烧,皮下有出血点。不多,但确实有。其中一个是小孩,他娘说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今早一起来就烧上了,胳膊上出了几片红点子。"赵太医顿了一下,"不像风寒。我看着不放心。"
林逸搁下笔,跟着他往诊室走。路上赵太医步子快,林逸跟在后头,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想明白这个季节能是什么。暑气刚退,秋凉还没上来,按理说该闹的病都不是这个路数。
诊室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坐在他娘腿上,脸蛋通红,额头摸着烫手。林逸让他把袖子撸上去看了看,小臂内侧有几颗细小的暗红色斑点,散在皮肤底下,不密,像是还没发透。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红点的位置。这东西不像疹子。疹子的颜色更鲜,这个发暗,埋在里头,像是从血管里渗出来的。
"这两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他问那母亲。
那母亲想了想,说没有,跟平时吃的一样。
"出过门吗?"
"就——"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就前几天带他去城南喝了碗茶,别的都跟平时一样。"
"哪家茶馆?"
"来福茶楼。街角那家,开了好多年了。"
林逸没在脸上露什么,站直了,转头让赵太医先把孩子单独安排到靠里那间空屋子,别跟别人搁一块。赵恒这会儿也过来了,林逸让他去把另外两个病人领过来看。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卖菜妇人,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汉,症状差不多。都是低烧,都有皮下出血点,不大,颜色暗,藏在皮肤下面像薄纸底下透出来的墨印子。两人住的地方隔着半条街,互相不认识,但林逸问起最近去过哪儿没,卖菜妇人先想起来:"来福茶楼。"老汉愣了下,跟着也点了头。
林逸送走病人以后回到桌前坐下,没接着抄笔记。他把那本硬纸板夹子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到最后,从背面夹层里抽出一张纸。上头一行小字:"备二位置,城西老槐树巷第三家,地窖。"陈锋的字迹。他之前抄到这页的时候没太往心里去,心想等有空了再琢磨。现在看,好像不能等了。
他把窗户推开透了口气。外头院子里的草药新移了一批,已经长了一拃来高,叶子在傍晚的风里头一晃一晃的。他盯着看了两眼,又把来福茶楼那张记录纸翻出来叠好搁进口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三家人不相干,但都去了同一个地方。这要是巧的话,也太巧了。
小灵芝从灶台那边端了碗面过来。碗底磕在桌角上,"咯"一声。她低头瞅了一眼摊开的那张纸,没凑近看,就远远扫了一下:"师父,又出事了?"
"出了点苗头,还不算大事。"
"那你先把面吃了。吃了面再琢磨。"
她说话从来不绕弯子。面是热汤面,上头顶着两片青菜叶子,切面的刀口有点歪。小灵芝切东西有个毛病,左手比右手快,切出来的东西总是左边薄右边厚,但她自己从来没发现过。林逸也从来没跟她提过。提了干嘛呢,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坐下来挑了几口面。汤还烫,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小灵芝没追问。她蹲到门口去擦那把用旧了的剪刀,拿一块干布顺着刃口的纹路一下一下抹,抹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确认干净了才收进盒子里。那把剪刀是她自己从药铺带过来的,用了两年多,刃口磨得锃亮,把手那块木头让手汗浸成了深棕色。
林逸把面碗端到门槛上蹲着吃完了最后一口。汤底还剩几星葱花,他拿筷子搅了搅喝了。面碗搁灶台上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踩了踩门槛边上那块被风掀歪了的砖。蹲下去伸手把砖缝里冒出来的那棵野草芽往墙根方向压了压。草芽太嫩了,压完了又弹回来。他也没再管它。
"明天天亮我去一趟城西。"
小灵芝把剪刀盒子扣好站起来:"我跟你去。"
"你知道去哪?"
"不知道。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话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林逸没接话,把敞开的窗户合上一半,留了道缝。秋天晚上凉气上来了,但屋里闷着也不行,那道缝刚好够换气。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本笔记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他没印象,但纸已经压平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像是被人反复翻过这一页。
他沿着折痕把纸条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简略的符号。不像字,更像随手勾的标记,笔画歪歪扭扭的,收尾处拖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尾巴。
——那个符号他见过。去年跟陈锋一起整理医案的时候,陈锋在一张废纸背面画过一模一样的。当时林逸问他画的什么,陈锋把纸揉了扔进炉子里,笑了笑说随手画的。炉火舔上来的时候纸边一卷就没了。
现在这张纸条夹在他的笔记里,纸面干净,符号端正,比他记忆里陈锋画的工整得多。
他把纸条平放在桌面上,拿镇纸压了一角。风吹进窗缝,纸条边缘微微掀了一下又落下。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野草芽还在砖缝里竖着,夜风里晃了晃,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