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六二章 陈锋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三个病人的症状像鞋底沾了颗小石子，不扎脚，但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你明知道它在，可弯下腰去脱了鞋倒，又什么都倒不出来。
林逸晚上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几颗暗红色的皮下出血点。不是发烧该有的那种红疹，颜色偏暗，位置在皮肤表层的底下，像是血管壁自己出了毛病。他又想起那对母子的回答，城南的来福茶楼，开在街角一扇窄门脸的老茶馆。像有人在不经意间递过来一截线头，而他还不知道线那头拴着什么。
天没亮透他就醒了。枕头翻了个面还是觉得热，干脆坐起来穿衣服。
小灵芝比他起得更早，蹲在灶台前面生火，头发随便拢了一把扎在脑后，一撮碎发垂在耳朵旁边，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的水还没响动静，灶膛口堆着几根劈好的细柴，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她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摆的。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会儿，睡不着。"她把水瓢搁在锅沿上，转头看他，"你昨晚翻身翻了十几趟。我醒一次你就翻一次，翻一次我就醒一次。"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起来干嘛？两都睡不着，干瞪眼到天亮，还不如一个人躺着养养神。"她说着伸手进灶膛拨了拨柴火，火星子溅出来一粒落在灶台前的地上，她用鞋底碾了一下，又往里面添了根细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师父，你今天是不是要去查那个茶馆？"
"先不查茶馆。先查陈锋的笔记本。"
林逸走到桌前把那本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了点，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哪一页写什么心里都有数，但那天晚上合上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每次都翻到末尾就停手，从来没仔细看过封面和封底之间那道接缝。这一回他用拇指沿着封底的内沿慢慢捏过去，捏到靠近书脊的地方，指腹碰到一处轻微的凸起。
他停了一下。手指没动，就搁在那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刀刃贴着接缝慢慢划了一道。纸层之间露出一角叠得很薄的纸条，折成细长条塞在夹层里，纸张比笔记本的纸薄，边角发暗，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捻过很多遍。
他展开纸条。陈锋的字，比正文里略大，笔画稍微潦草，像是在暗处写的，有几个字的收笔歪了出去。
"备二位置：城西老槐树巷第三家，地窖。若见此条，说明我已不在。里面的东西，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若见此条，说明我已不在。"林逸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搁在桌上，掌心按着纸面没松开。陈锋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他把最后一条路收拾干净了，然后等着某一天有人在笔记里摸到这道缝。
小灵芝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认字不多，但"城西老槐树巷"她认得。
"师父，这地方你去过吗？"
"没有。"
"那咱们吃了饭去？"
"嗯。"
早饭是昨晚剩的馒头切片烤了烤，一人一碗稀粥，就着半碟咸菜吃完。林逸锁好太医院的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
路上经过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小灵芝回头看了两眼，没说买。林逸也没问。
老槐树巷比林逸想的窄，两边墙根长满了青苔，路面上的石头被踩得油亮油亮的，窄得两个人并排走肩膀都要蹭着墙。第三家是扇旧木门，漆面褪得差不多了，只剩灰白色的木纹裸在外面，门板上用粉笔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哪个小孩随手画的，画完就忘了。门扣上挂着一把锁，锈得厉害，林逸拿手碰了一下，锁梁是搭在扣环上的，压根没锁死。
他轻轻一提就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一声吱呀，门轴涩得厉害，像是好久没人开过，又像是有人故意留了这道声响让来人知道自己在进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屋的门半掩着，门槛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尘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过。
林逸蹲在正厅的方砖地上，一块一块看过去。有一块砖边的缝隙比别的宽，他用指头抠了一下，砖是松的。
掀开，下面一道窄窄的入口，几级土台阶往下，地窖不大，比铁门关那个实验室小得多，但收拾得整齐。四壁的土面上嵌着几块砖防塌，墙角立着一只铁皮箱子，箱面一层灰，但箱盖的搭扣上没有锁。
他蹲在箱子前面没急着开。先看了一眼箱子周围的地面，脚印只有一种纹路，旧的，没有新的鞋印。然后他翻起箱盖。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十几支密封的试管，排成两排，蜡封封口，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陈锋的，很小，密密的，林逸认得出来。箱子最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个小记号，他熟悉的那种。
他抽出信纸展开。陈锋的笔迹，比纸条上稳一些，像是写完之后搁了一夜又重新看了一遍才折好放进去的。
"这些是原始样本。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回来处理。如果我不在了烧了也行用了也行，随你吧。别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林逸把信看了两遍。最后那三个字"随你吧"让他喉咙里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把箱盖合上，提了提，比预想的沉。里面除了试管应该还有别的，他没翻，先带回去再说。
小灵芝蹲在洞口边上没往下看，但听见他合箱盖的动静了。
"师父，试管里装的什么？"
"病毒。陈锋以前用的那些，最早的一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回去，回去再说。"
他提着箱子爬出来，把石板重新盖好，推回原位，蹲在地上用手掌把边缘的浮土抹匀，尽量看不出动过的痕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小灵芝听见了，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槐树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青苔上的水汽慢慢蒸腾成一片潮乎乎的白光，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和烂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林逸走几步换个手提箱子，走几步换个手提箱子，也没说沉。小灵芝跟在后面，看见他换手的次数，没问重不重，就是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步，好让他不用赶。
巷口那只豆腐脑摊子还在，小灵芝这回又看了一眼。林逸走过去了才回头说："明天早上给你买一碗。"
小灵芝跟在后面，没应声，但脚步快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