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六四章 样本来源确认
试管带回来之后,在库房搁了三天。
也不是故意晾着。林逸头一天晚上就想动,手都摸到箱扣上了,又缩回来。刚换了个地方,温度湿度都不一样,试管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这时候打开跟直接拿手捏碎没什么区别。他合上箱子,用棉布把整个箱面裹了一道,搁在库房最里面那个架子的下层。第二天路过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布面上潮气已经散了,但他还是没打开。柜子旁边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把那口箱子照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影子,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一早他回了一趟老槐树巷。地窖里那封信用油纸裹了三层,他在灶台旁边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纸对折的地方已经起毛了,折痕处洇着一团淡褐色的渍,像是当年写信的人手边放了杯茶,不小心洒了一滴,又或者是汗。第三段有一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淡,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尖的墨快用完了,续了墨又接着写,那个停顿现在还能看得见。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他还是对着光又照了一遍,确认没有用隐形墨水写什么夹层的东西。看完叠好塞回油纸里,放回地窖的木箱底下,锁好。
回去的路上他在太医院侧门碰到了刘怀安。刘怀安端着一碗馄饨蹲在门槛上,看见他背着那口箱子往外走,嘴里含着一口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林逸没听清,摆了摆手,也没停,继续沿着城墙根往城外走。后头刘怀安又喊了一声,这回听清了:"回来带包烟。"
"知道了。"他头也没回。
那天阴天,没有风。云层压得特别低,像是城墙上头盖了一床旧棉被,灰扑扑的,脏得很匀称。他选了中午出门是因为这个点街上人少,不用跟谁解释他背着个铁皮箱子要去干什么。从太医院侧门溜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其实也没人跟着,他就是习惯性看一眼。
铁皮箱子还是跟上次一样沉。但这次提着的姿势比上次好一点,他换了一只手,把背带卡在肩膀上,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那排山脊。远远的,灰蒙蒙的天底下那排山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旧牙齿。他看见山脊线之后没继续走,先找了一块稍微平一点的石头把箱子放下来,一屁股坐在旁边喘了会儿气。喝了口水,水壶是出门前灌的,还温着。他拧上壶盖的时候看到石缝里长了一小簇野葱,油绿油绿的,跟他妈的这鬼天气形成鲜明对比。他蹲下来看了两眼,没摘,站起来继续走。
山谷入口还是老样子。藤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爬了一截,有几根已经攀到了舱门上方的通风口,像是有人刻意养了它们一年。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先弯腰把挡在门口的几根藤蔓拨开,才伸手去按识别器。
舱门开的时候,里面一股旧空气涌出来,闷闷的,混着金属和电路板发热的味道。照明亮了,紧接着空气循环也嗡嗡地转起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里面的空气换了一遍,才跨进去。
"欢迎回来,林医生。"
神农的声音从顶部的扬声器传出来。跟上次比,语速好像慢了那么一丁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以前宽了,像是一个说话的人每吐出一个字都要重新蓄一口气。"回来"和"林医生"之间那个停顿,比他记忆中多出了大概半拍。他没多想,把箱子搁上操作台,扣开箱扣。
箱盖翻开的时候,三支试管安安静静地卡在凹槽里。他先取出标着"零三"的那支,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看了一眼。管壁内侧有一圈极淡的暗红色沉淀,像是一杯茶水搁了三天之后杯壁上留下的那道茶渍。他把试管放进检测槽,推到底,咔嗒一声卡住了。
屏幕上开始跳字。进度条走得不算快,一格一格地往前挪。他本来想趁这个空档把另外两支试管也拿出来备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发现自己盯着那个进度条,呼吸比平时浅。没什么道理,就是那种等待检测结果时的本能反应,跟等什么考试放榜一样,明知道结果早就定在那儿了,就是控制不住紧张。
进度条走到头。数据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基因序列那一栏刷出了一整排比对结果,他扫了一眼,跟上次在边境测到的那批样本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浓度数值高出一截,高出不少,像是边境那些毒株都是这一批稀释过几轮之后的产物。
他把"零三"取出来放回去,换了"零二"。一样的序列,浓度低了两成左右。又换了"零一",再低一成。三支试管排成一排,就是个梯度。陈锋当年大概是把同一批原液分成了三份,每一份的浓度不一样,留着给后续的实验做参照用的。林逸看着那三支试管,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陈锋坐在某张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排试管,拿着一支移液枪往里面滴东西,边上摊着一本写满数字的笔记本。那个画面是假的,他没见过陈锋,但那个画面莫名其妙地清晰。
他把试管收回去,正要合上箱盖,余光扫到屏幕最底下那行小字。平时他从来不看那个区域,系统自己生成的一些附属信息,什么编码格式、文件路径、存档备注,全都是些没用的玩意儿。但这回不一样。
那行字写在"零一"试管的比对报告下面,紧跟着管号,多了一串东西。其他两支试管的标签都是数字加一个字母——"03-A""02-B"——只有"零一"后面跟了一串长字符,像是数据库里的内部路径。
"神农,查一下那串编号,看看对应什么原始记录。"
屏幕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弹出一行字。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神农回复之前屏幕都要空三秒,像是一个老人在旧纸堆里翻东西,要弯腰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把档案抽出来。
"该编号格式属于实验室内部备份系统。编号对应的原始对照样本,在入库时被标记为'备二'。"
林逸盯着"备二"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备二"的意思是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备一"。
"如果这支试管来自备份系统,那么最初进入系统的原液应该有两套——一套留在原处,一套被复制带出,分别归档。'备二'意味着当前样本是第二次备份。从编号规则判断,还存在'备一'的可能性。"
林逸把那支"零一"试管重新从槽里抽出来。管壁贴着他手指的地方凉丝丝的,那圈暗红色沉淀在舱顶的白光底下薄薄一层。他把试管转过来又转过去,像看一件弄不明白的东西。管壁外面贴的那张标签纸角微微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贴回去,边上有两道浅浅的指甲印。
"备一在哪儿?"
"没有记录。"屏幕上的字停顿了一下,又弹出一行,"如果'备二'是后续备份,'备一'应该比它更早被转移,可能在更隐蔽的位置。也可能由另一个人带出。当前数据无法确认。"
林逸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还捏着那支试管。箱盖半开着,另外两支试管安静地躺在凹槽里。舱里的空气循环嗡嗡响,像一个老风扇在转。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把试管放回去,合上箱盖,扣锁,然后靠在操作台边上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神农,"他放下水壶,"你之前说过,粒子对撞机运行期间你检测到过一次异常能量波动,不是对撞机本身产生的,是外部来的。那个时间点跟备份系统的访问记录——两者之间有没有重合?"
屏幕又空了那么两三秒。
"时间点接近。但无法确认是否同一事件。仅能确认,当时的粒子对撞机并非唯一运行的入口。另一个入口的开启时间点与'备二'的访问记录时间窗口存在交集,交叠度约为百分之六十七。置信度不高。"
林逸把水壶拧上盖子,放进箱子的侧兜里。
他从方舱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比进去的时候更暗了。云层从灰色变成了脏灰色,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但一直没憋出来。他锁好舱门,站在门口又把攀到门上的那几根藤蔓拨了拨,让它们沿着原来的方向长回去。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山谷里有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干支棱着,像一个人伸着手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人叫住了,手就举在那儿没放下来。他看了那棵树一眼,没来由地觉得那棵树挺累的。
提着箱子往回走。路还是那条路,来的时候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回去的时候感觉更长,可能因为心里装着事了。他一边走一边想"备一"这两个字。备一。比备二更早被带走。更早是什么时候。被谁带走的。带去了哪儿。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碗放久了的面条,夹起来又滑下去,夹起来又滑下去,怎么都捞不干净。
走到城门口那个弯道的时候,远远看见城墙根下的石阶上蹲着一团青灰色的影子。走近了认出来是小灵芝,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绕一块石头转圈玩。书是倒着放的,她可能根本没在看。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脸看他。嘴里的草茎换到左边嘴角去了,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咋样?"
林逸没说话,先把箱子放到地上,弯腰撑着膝盖缓了缓气。走了快两个时辰,肩膀勒得发酸。他直起身的时候听见左肩的关节咔地响了一声。
"查清楚了。同批东西。"他说。
"那咋还这副脸?"
"还有另一批。"
小灵芝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手里。她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她本来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换了一句:"另一批在哪儿?"
"不知道。可能还在哪搁着,也可能已经被人带出来了。"
他弯腰去提箱子的时候小灵芝也站起来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刚说,'可能还在哪搁着'。"
林逸直起腰,看着她。
"万一它不在哪搁着呢?"小灵芝说。她说话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重,就平常那么一说,好像只是在接一句闲话。但她说完了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手里那根草茎被她折成了三截,一截掉在地上,两截还捏在指头缝里。
林逸没接话。他把箱子的背带重新抻了抻,搭上肩膀,迈步朝城门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小灵芝跟上来,脚步比他轻,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那种薄薄的、落得很快的响法。
两个人并排进了城门。城墙根下的青石板路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是有人在慢慢拧暗一盏灯。林逸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什么,偏过头:"刘怀安让买烟。"
小灵芝头也没转:"你记得买。"
"嗯。"
他又走了一段,又想起来什么:"你那个书拿倒了。"
小灵芝低头看了一眼,把书翻了个个儿,夹回胳膊底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一重一轻,在城墙根底下咚咚地响着,一直往太医院那个方向延伸过去。天始终没下雨。那棵歪脖子树还举着它的手站在山谷里,没有人帮它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