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六六章 茶馆暗访
林逸第二次推开那扇茶楼的门,是隔天下午。
这回他没穿那件深色衣裳——怕被认出来,虽然他心里清楚京城认得他的人没几个。他套了件赵恒借他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左胳膊肘那块布薄得快透了,他摸了一下,想着等哪天找块碎布头补上。出门前小灵芝正蹲在太医院那间偏房里,拿块湿布擦铁皮箱子上的灰。
“你自个儿去?”她头也没抬。
“嗯。”
“要是让人堵了,你吱声,我跑得快。”
“你好好看着箱子就行。”
“行。”她把手里的布往桶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让人砍了可得吱声啊。”
他没搭理这句,转身出门了。
推开茶楼的门,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人。钱掌柜今天没在拨算盘,面前摆着一把旧茶壶,壶嘴冒着一缕细白气,白得跟线似的,细看又断了好几截。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逸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柜台对面那把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椅腿在青砖上刮了一下,吱地一响——然后站起身,朝后厨去了。
林逸在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有一小摊水渍,不知是什么时候洒的,已经洇成不规则的一圈,边缘泛着点灰。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会儿,钱掌柜端着一壶新茶出来了,往桌上一搁,把两只茶杯都斟满,瓷杯碰着桌面,当、当两下,然后也在对面坐下。
“你昨天来过一趟了。”钱掌柜说。
“嗯。”
“今天又来。”
“嗯。”
“你不是来喝茶的。”
“不是。”
钱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低着头看杯沿,好像那上面写了字似的。“你问吧,”他说,“能答的我答,不能答的我不骗你,我说不答。”
“你认识陈锋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茶壶嘴的白气还在往上飘,飘到半截散开了,没了。
“三年多吧,”他说,“也可能快四年了。记不太准。”
“他怎么找到你这儿的?”
“头一回来,店里没什么人。他坐靠窗那张桌子,要了壶最便宜的——我记着是五文钱一壶的山茶梗子,泡三泡就没味了那种。他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坐着。走的时候他在窗台上留了个空杯,第二天我擦台面的时候发现杯底压了张纸条,小纸条,裁得不大齐整,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的什么?”
钱掌柜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小半圈。“他说他有个东西想放我这儿,不常来取,但需要的时候得来拿。他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方便就留着。我琢磨了一下,一个破茶楼,后厨灶台底下空着也是空着,就给他腾了个地方。”
“他放的是什么东西?”
“药材。干草药也有,打成粉用油纸包的也有。他说他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换地方住,有些东西随身带着不方便。每回来就搁一点,攒着,说等用的时候再取。”
“你打开看过吗?”
钱掌柜又沉默了一阵。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印,像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他低头盯着那道黑印看了看,像在盘算怎么开口。
“看过一次。”他说,“不是故意看的。有一包搁后厨架子上,时间长了油纸裂了,药粉洒出来一些。我替他重新包的时候闻见一股味——那个味我说不上来是甜是苦,拧在一起,像什么东西搁久了沤出来的,又不难闻,就是怪。我没问他做的是什么药,他也没提。”
“他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断断续续来了一年多吧,后来就不常露面了。最后一回他来,搁了个包裹,比平时的大,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他说这个要放最里头那层架子,不能受潮,不能沾灰。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钱掌柜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倒得很慢,水流细细的,在杯底砸出一点声响,然后他把茶壶放下,抬起眼。
“他说——如果他不来取,会有人替他来取。”
“他说了是谁吗?”
“说了。”钱掌柜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他说了三个字。”
茶水面上浮着一点碎沫,晃晃悠悠的。林逸等着。
“他说——你姓林。”
茶楼里安安静静的,后厨方向传来一声水开的咕嘟响,很快又没了。林逸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自己攥着茶杯的那只手用得力气有点大,指节泛了白,他松开一些,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蹭下一道湿印子。
“那个包裹呢?”他问。
“后院灶台底下。”钱掌柜站起来,“你跟我来。”
后院不大。墙角堆了几捆干柴,劈得长短不一,看得出来是自个儿动手劈的,有几截短得离谱,怕是下刀没对准。一只旧水缸靠墙根蹲着,缸沿磕掉了一块,豁口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知被水泡了多少年。
钱掌柜走到灶台前面蹲下去。他没急着动手,先拿手背在灶膛口探了一下——凉的——然后才把手伸进去,指尖在灶膛内侧摸了一阵,停在某个位置。他抠了一下,一块青砖松了,被他抽出来,砖后面黑洞洞一个凹槽,油布裹着个东西搁在里面。
他掏出来递给林逸。油布裹了好几层,扎口处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了个死扣,线头剪得很短,像是系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轻易解开。
“就这个,”钱掌柜说,“他留的。”
林逸接过来。不算重,里面像是一小摞叠好的纸,边角硌着手心。他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凳面木头裂了条缝,坐上去吱呀一响——把油布一层一层拆开。
他拆得不快,每揭一层都顿一下,像怕里面有什么东西折在折缝里给扯坏了。拆到第三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处硬边,木头的,他放慢了动作。最后一层油布掀开,里面是个薄木匣子,巴掌大,匣盖盖得不严,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头码着几页叠好的纸,纸边泛了黄,折痕处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还有一本薄册子,线装的,封皮上没写字。
最上面那页纸展开来,字迹他认得——跟那本笔记本里的一样,笔画有点往右斜,收笔处习惯性往上带一下,像写字的人总急着写下一个字。
“包裹里的东西你用得着,”纸面上写着,“账册记了我三年多的药材进出。有些条目跟备二有关,有些跟那位比我先来的同事有关。你看了就明白了。别让账册落到别人手里。”
林逸读完,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扣上匣盖。他站起来,转向钱掌柜。
“这包裹放你这儿多久了?”
“两年多吧,”钱掌柜想了想,“差不多两年半。”
“你没打开看过?”
“想过。”钱掌柜说,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有一回夜里刮大风,后厨屋顶漏了雨,我搬东西的时候碰掉了那块砖,包裹滚出来,油布上沾了泥。我擦干净重新塞回去的,擦的时候能摸出来里头是本册子。”他顿了顿,“但我答应过他不打开看,那就不看。”
林逸看了他一会儿。
“你知道他出了事?”
钱掌柜没接话。他蹲回灶台前面,把那块青砖重新塞进灶膛口,拿手背试了试平整,又用指头沿着砖缝压了一圈,确认它卡严实了,才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掌心的灰。
“你走吧,”他说,“东西拿上了就行。”
林逸把木匣子裹回油布里揣进怀里,往外走。穿过那条窄走廊的时候他侧了下头,又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钱掌柜正弯腰把那几捆长短不一的干柴归拢到墙角,把最长的搁底下,短的搁上头,摆弄得挺仔细,像这事儿比什么事都重要似的。
林逸走出茶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整条巷子被晒得白花花一片,灰砖缝里的土都干得裂了小口子。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巷口停下来,侧身让一辆推菜的车过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日期、药材名、数量、经手人。他看到某一栏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备二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批注,字迹比别处潦草,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忽然急了起来:“此批入库存放位置与上月有异,疑有人动过。”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更潦草了:“我问了,没人认。”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巷子口卖馒头的摊子正收摊,笼屉摞得歪歪扭扭的,老板拿抹布拍了两下台面,白蒙蒙的蒸汽从布缝里挤出来,散进干热的空气里。
林逸把账册合上,重新卷成窄卷攥在手里。纸张被太阳晒了一阵,摸着有点温热,边角被风吹得卷起一点毛边。他抬头往太医院方向看了一眼,屋脊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底下杵着,不动。
那卷纸在他手里攥着,硌着掌心那块肉,像块捂热了的石头,说沉也不沉,就是搁在那儿你能觉出来它有个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