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六九章 追踪“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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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里那几页测试记录，我翻来覆去看了得有好几遍。说实话，纸张都让我揉得边角起毛了。那些标注着"备二"的条目底下，每一串都跟着同样的一组字符——看着像地址缩写，街道名被省了，但"城北"这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色比同一页的其他字深出一大截，像是陈锋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范围不大，从城墙根到一处高坡，中间隔了大概三条街。我又耐着性子把账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这回在高坡那页的边角发现了一行小字，笔尖比正文细得多，写的是"旧染坊，后院，枯井"。
这几个字藏在账簿边缘，怎么看都像一条随手记的备注，没头没尾的。我合上账册，把城北的地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以前路过那边几次，但从来没注意过什么染坊，印象里那一带全是半塌不塌的老房子，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但陈锋既然记了，那地方就值得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叫上了赵恒。小灵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换了双厚底布鞋，头发盘起来用块旧布巾裹得严严实实，正蹲在门口往水囊里灌水，灌满了还拿手掌压了压口子，看漏不漏。赵恒来的时候背了个灰扑扑的旧布袋，我瞥了一眼，袋口露出半截麻绳和一块火石。他拍了拍布袋："万一要下井，绳子得备够。"
我们仨沿着城墙根往北走。早晨人少，街边的铺子大多还没卸门板，几只野猫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人走近连眼皮都不抬，就尾巴尖动了动。走了大概两刻钟，过了两条窄巷之后，视野忽然就敞亮了，路两边的房子变得稀稀拉拉，取而代之的是几座半塌的院子，院墙上的灰泥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黄的土坯，墙根处杂草丛生，什么狗尾巴草、灰灰菜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染坊比我想的大。外墙塌了多半，只剩几截残墙还勉强立着，墙缝里塞满了枯死的藤蔓，一拽就碎成粉末。正面的门板早就不见了，留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张着嘴。赵恒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这地方荒了得有好些年头了吧，屋顶都塌一半了。那井在后院？"
"后院，从中间穿过去。"
我走在最前头，脚下踩着满地的碎瓦片和烂木头，每走一步都嘎吱响。正屋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塌塌的。几个旧木架还靠墙立着，架板上残留着几片暗色的污渍，干透了，像是什么染料渗进去又晾干了，颜色发褐发黑，边缘翘起来，用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风从没有窗纸的窗口灌进来，呜呜的，墙上挂着的几段破布条被吹得晃晃悠悠。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四面院墙倒是都在，只是墙头的瓦片基本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脊。墙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比我预想的窄，井沿用青石砌的，石头表面被风啃得坑坑洼洼，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着有点潮。
赵恒蹲在井口边往下瞅了瞅："不深，见底了，底下是干的。"他从布袋里抽出麻绳，一头拴了块石头扔下去，绳子嗖嗖往下走，到底之后他往上提，用手一拃一拃地量，"一丈多，不到两丈。"
我从药箱里翻出那卷细绳系在腰上，把绳头递给赵恒和小灵芝："你们俩在上头拉住。我要是拉两下绳子就往上拽。赵恒，火石给我。"
我侧着身，踩着井壁的砖缝一节一节往下探。砖缝里潮乎乎的，有的地方滑，有的地方糙，脚踩上去得先试探一下才敢使力。到底的时候脚底板碰上硬土，干透了，确实很久没进过水。我蹲下来，手贴着井底摸了一圈——靠近井壁那一侧的砖缝里卡着一团东西，外层是防水皮料，扎口扎得死死的，边缘还压着几块碎砖，像是有人专门塞进去又挡住的。我先把碎砖一块一块挪开，再伸手去拽那团皮料，入手不重，皮料外层已经有点发硬了，但封口完好，没破。
"找着了。"我仰头喊了一声。
赵恒和小灵芝把我拉上去之后，那团皮料被搁在井台边沿的晒台上，灰扑扑的一坨，沾着井底的灰土。我蹲在地上把皮料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支试管，管壁上贴着标签，写着"备二"，编号格式跟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我拿起一支凑到光底下看，管壁内壁残留着一种暗色的痕迹，跟之前测过的病毒样本不一样，颜色偏黄褐，像是某种提纯物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又拿起另一支，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态。
"备二跟病毒不是一回事。"我把试管小心放回皮料里重新包好，"是一种提纯物，浓度不低，里头没有病毒成分。陈锋说的那套'能救人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
赵恒蹲过来也凑近了瞅："提纯物？治什么的？"
"还不清楚，得带回去测。"
那天下午，我带着其中一支试管进了方舱。方舱的能源表已经掉到个位数了，屏幕亮起来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大截，加载检测流程的时候中间黑了好几秒，我差点以为它要彻底趴窝。等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操作台前面看了老半天。
不是病毒。是一种高度浓缩的植物提取物，成分挺杂，里面有几种活性物质我认得——有抗菌的，有促进组织修复的，还有抗炎的。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稳定性比我预想的高，密封状态下放了不知道多久，活性还在。我又测了第二支，结果一样。同一种提纯物，浓度略有差别，像是同一批原料分装成了不同梯度的规格。
我把试管放回皮料里收好，关了操作台。方舱的灯灭了，只剩舱壁上一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手里那几支试管上，玻璃壁微微泛光。
"备二"不是毒。陈锋在那本笔记里翻来覆去地提、却从来没完整解释过的那套东西，是一种他琢磨了很久的提纯物。他把能救人的这一部分存在染坊的枯井里，把另一部分——那些不该流传出去的——贴身带在身边，到死都没让它们碰过面。说起来，我有时候觉得陈锋这个人做事真是拧巴，一边攒着能救命的东西，一边又揣着要命的东西，到最后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边占了上风。
锁好方舱的门往外走的时候，风从城墙那边刮过来，把我衣摆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了。小灵芝在城墙根底下等我，手里照旧端着一碗茶——晒了一下午，早就凉透了。我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碗壁被太阳晒得还有点温。放下碗，我低头看了一眼搁在脚边的那团皮料，想了想说："回去先做一次稀释，看看具体能用在哪儿。先别急着试。"
小灵芝伸手把皮料上系的麻绳松了一截又重新扎紧："那得换个地方搁。井底下行，太医院里不行。"
"放医学院后院那间空屋里吧。"
我俩站起来往城门方向走。那团皮料被小灵芝背在肩上，灰扑扑的旧皮料裹着，外面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特别，就一包旧物，系绳扎得紧紧的，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她肩胛骨的位置上。城墙根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路边一截枯木的断口跟前，那截木头不知道是什么树，断面裂得跟狗啃过似的，糙得很。
我们仨就这么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赵恒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踢一脚路边的碎石。我心里头盘算着"备二"下一步该怎么弄，又想着陈锋留下来的另一部分东西到底在哪，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走了一段，小灵芝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再去灌一壶水。"
我说："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