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七一章 隐秘的足迹
备二找着了，林逸把那两支试管重新封好，放回铁皮箱子里，挨着陈锋那份原始样本。两支试管隔了一排空位摆着，他盯着看了两眼，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觉得这两条路岔开那么久，最后在他手里搁到了一块儿，挺怪的。
但账册这事儿他总觉得没完。他当天晚上又翻了一遍，翻到封底那块儿的时候，手指顺着书脊内侧摸过去，摸到一个特别小的凸起，像是有个纸角没压平。他拿刀片沿着接缝划了一道，夹层里果然抽出一张纸来，叠得挺薄，比账册的纸还薄，估计是怕被人摸出来才专门挑的这种。
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画得不精细，但大概能看懂。一条路从京城东南方向出去，中途分了几岔，最后汇到一个小圈里，旁边什么字都没写，只在圈的边缘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看着像条干了的老河道。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写得比正面潦草，像是搁在膝盖上写的：“他还活着。他只是换了地方。”
没署名，没日期。但字迹他认得，跟那本笔记和账册是同一个人的笔，只是这一行写得松，每个字的收尾都没力气了，不像之前那些记录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他把地图铺桌上看了一会儿，又翻出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形图对着比。东南方向那条官道没错，但地图上标的那地儿不在官道边儿上，在两条分岔中间一条野路上，像是被人挑出来单独圈上的。
第二天一早他拿给赵太医看。赵太医把纸搁在窗台上迎着光瞅了一会儿：“这地儿我没去过，但看这条岔路的走向，应该是在官道拐弯之后往东南去的那条小路，走一两天能到吧，沿途有些林子，不算太偏。就是不知道现在还住不住人。”
“陈锋把这张图藏账册夹层里，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林逸把地图折好收起来，“我想去看看。”
赵太医正往药柜里归置药材，头也没回：“那地儿要是空的，你白跑一趟也没啥。要是有人，那人能出现在陈锋的地图上，八成跟他有点关系。”
小灵芝蹲门口磨那把剪刀，一下一下推得挺有耐心，磨完了拿起来对着光瞅了瞅刃口，收进盒子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啥时候走？”
“明天。东西不多，当天走不到就歇一晚。”
“那我带一壶水、一包饼、一卷绷带、一把剪刀。”
“行。”
第二天天刚亮就出了城。地图上那条路前头还行，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开始收窄，两边的草越来越高，有些地方把路淹得几乎看不见了，脚踩上去才觉得底下是实的。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路在一道土坡前头分了三岔，地图上标的中间那条最窄，草也最密，但踩上去土是硬的，像是近期有人走过，把路面压实了。
又走了好一阵，前面出现一片低矮树丛，树缝里露出一个灰瓦屋顶，檐角压得很低，像是在那儿藏着不想让人看见。院墙是土夯的，墙头爬满了枯藤，木门旧得发黑，门缝里透出一点暗光。
林逸放慢步子。他看了一眼门前的台阶，灰积了一层，但灰面上有几道水冲过的印子，像是有人拿清水刷过。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正屋里光线暗，靠墙一张木桌子，上面搁着一本摊开的书，纸页黄得卷边了。桌角一盏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層灰，但灯芯是新的，像是不久前才换过。
小灵芝没进来，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东西：“师父，这儿有人住过，但最近走了。被子叠得挺齐整，书也没合上，跟走了一半似的。”
林逸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本书，是手抄的，像是某个地方的风土记录，字迹规规矩矩的，不像是练过的，就是普通人一笔一划抄的那种。翻开的这一页讲的是草药分布和气候，边上有几行批注，笔迹跟笔记里那本不一样，比那软一些，起笔收笔都圆。
他把书合上翻到封底，内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细，有点飘：“陆远。”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那本书放回原处，拿桌上的旧砚台压住边角，没动它。又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台上灰是旧的，但窗框内侧有一道新擦痕，像是有人走之前顺手抹了一下。墙角几个麻袋摞着，空的，袋口系的绳结整整齐齐，像是专门叠好放在那儿的。
“住了一段，走了没多久。”林逸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圈院子，房顶瓦片没缺，院墙也没塌，像是一个被人用心收拾过的落脚点。就是空着。
他蹲下来从药箱里翻出纸笔，在地图背面添了一行字：“陆远。可能往南去了。”折好收起来。
小灵芝站在院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师父，陆远是谁？”
“不知道。但陈锋把这张地图藏在夹层里，说明他觉得这个人重要。他之前笔记里提过一句‘比我先来的同事’，指的大概就是他。”
“那他咋走了？”
“可能等的人已经来了。”林逸站起来拍手上的灰，“也可能觉得该走了。不管咋说，他留了本书在那儿。”
小灵芝把那根细树枝往路边草丛里一戳：“师父，你说他把书摊开，是怕人不知道他看过那一页，还是单纯懒得合上？”
林逸想了想：“都行。”
“那就是你不知道呗。”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逸没接话。他把院门带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哐当一声，声音不重，但在这片安静里头听着挺响的。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土坡顶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院墙大半让树丛挡住了，只剩一截灰黄色墙头露在外头，下午的光照上去，看着像块旧瓷片埋在土里翻了个边。
小灵芝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快半步，手里那根树枝一直戳着路边的草根：“师父，你说那个陆远要是回来了，看见书被人翻过，会不会知道是你？”
“不知道。”
“那他要是知道呢？”
“那就知道了呗。”
小灵芝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又冒出一句：“那本书字写得挺好看的，比我写的强。”
林逸嗯了一声，没往下接。他脑子里转的是另外一件事：陆远走的时候连灯芯都换了，被子叠了，麻袋扎了，窗台也擦了，就是没把书合上。这人不像是着急走的，倒像是算好了时间，给后面来的人留了个页码。
太阳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凉风里头往京城方向挪着。远处那片树丛在视野里越缩越小，像一页旧纸慢慢合拢，边角让风吹得卷了一下，又落平了。
但林逸知道，翻过这一页的人，手里还攥着下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