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荒界的天,终年不染杂色,似一整块无瑕的青玉悬在众生头顶。
凡人不常见天光,常闻剑啸。
有剑光破云,便是有仙人御器巡天,那是凌霄剑阁的镇魔剑卫在巡视四方界域。
此界规矩严整,五宗定下的仙律刻在每座城邑的界碑上,凡人与修仙者都须依律而行。
界碑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浊渊魔道,见则诛之。
这八个字,萧沛自三岁启蒙便识得了。
那时他尚在俗世家中,父母请来的塾师拿着戒尺点着那行字教他念,语气郑重得像是宣读圣旨。
萧沛记性好,念一遍便背下了,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写得这么重,仿佛那八个字底下压着什么随时会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七岁被测出天灵根,凌霄剑阁的接引执事破例出山来迎他。
那位执事穿月白道袍,神色疏淡,像看一件物件一样看了他半晌,只说了一句:“根骨尚可,入了门便守着规矩,莫问不该问的事。”
萧沛点头说好,便被引着踏上飞剑,头一回离地千丈,看见玄荒大地铺展如棋局,五宗的山门各踞一方,中间大片平原上是凡人城池,像棋盘上散落的碎玉。
凌霄剑阁立在云端,主峰高逾万丈,剑锋一样刺入天穹。
阁中三千弟子皆穿素白,行走时衣袂无声,连呼吸都像是丈量过的。
萧沛入了内门,习的是《凌霄浩然剑道》与《清心镇煞诀》,每日寅时起身,子时歇息,中间除了吃饭,打坐,练剑,再无一事可做。
师父说他根骨极好,剑意也正,只是话太少,不合群。
“修士便该有修士的气象,成日里闷着,日后如何执掌宗门?”师父端起茶盏,话是教训的口吻,却也没等他答,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萧沛确实不合群。
内门弟子多出身世家,自幼便依着五宗规矩教养长大,知道何时该笑,何时该肃容,何时该说客套话。
他不通这些,旁人三三两两论道切磋时,他只坐在廊下擦剑;旁人结伴去坊市淘换灵材,他独自去后山练《镇煞诀》里的九重剑印。
日子久了,便传出闲话来——说他孤傲,说他仗着天资瞧不起人,说他这样的性子日后必是独木难支。
他听见了,也只是把剑擦得更亮了些。
十三岁那年宗门大比,他连战七场,剑气凌厉得把擂台石阶削出三道深痕,场边观战的师叔师伯都站起身来,抚掌说后继有人。
可下了台,世家出身的那几个弟子走过他身边,正正撞了一下他肩头,手里茶盏“咣当”摔在地上。
“萧师弟,走路当心些。”那人笑着道了歉,眼神却冷。
萧沛弯腰把碎瓷捡起来,一片片拢进袖中,说:“是我的不是。”
他学会了。
他想,这便是凌霄剑阁的规矩之一:赢了剑不赢人,剑可以削石断金,人必须低头过路。
他把碎瓷片带回住处收在一只木匣里,几年下来攒了十七片,每一片他都记得是哪一场比试,哪一个人摔的。
韩咏便是这当口出现的。
那是在沧澜秘境外的石坪上,五宗弟子云集,等着秘境开启。
凌霄剑阁占着最中央的位子,弟子们列阵而立,个个面上不带表情。
萧沛站在阵列最后,正垂眸调息,忽然听见西北角传来一片哄笑。
他侧头看了一眼。
挤在散修堆里的一个少年,大约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衣裳半旧,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背上却斜斜插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黑铁重剑,正翘着腿坐在石栏上啃一颗灵果。
果核随手一吐,弹中了旁边清玄玉府一个弟子的额头,那人瞪他,他便咧嘴笑起来,满口果肉汁水,毫无歉意。
“不小心,不小心,这果核太滑了。”他拿袖子胡乱一抹嘴,跳下石栏在人群里绕了两步,明明动作随意,却像一条泥鳅一样从那几个清玄玉府弟子伸来的手下滑了过去,眨眼便没入了散修堆里。
萧沛收回视线。
散修素来如此,无门无派,无人管教,行事粗野是常事。
他不愿多看。
秘境开了三日。
进去时五宗弟子各据一方,出来时却少了不少人。
第三日傍晚,萧沛被困在秘境深处一座荒废的上古阵台里,四周禁制环环相扣,他解了三重便力竭了,剑气劈在阵壁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靠在石柱上,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白了大半片衣摆。
他想,按凌霄剑阁的规矩,此刻该向宗门发求救信号。
但发了信号便算作试炼失败,回去要扣功绩,要写检讨,师父脸上无光。
他犹豫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把信号符塞回了袖中,打算再试一回,若还破不开,便认了。
他刚提一口气,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喂。”有人从阵台顶端的裂缝里探出半张脸来,咧嘴露牙,笑得肆意,“你堵在下头磨蹭什么呢?我都蹲上面看了一刻钟了,你这剑法练得忒老实,往左三步,往右四步,再劈正中间,三回了,第三回明明震出一道缝你都没瞧见?”
萧沛仰起头,认出了那张脸——秘境入口啃灵果的那个散修。
“你什么时候在上面的?”
“一早就上来了,”那少年从裂缝里纵身跳下来,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破阵台我三年前就翻过一回了,禁制早松了,就是顶上那层要人从里面往上顶一下才开。你在底下劈半天剑气,光往墙上招呼,我在上头等得都快睡着了。”
说着便走过去,抬脚往阵台正中的石板上重重一跺。
“咔啦”一声,石板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阶石。
“走吧。”他回头冲萧沛扬了扬下巴,“血再不处理,你这条胳膊回头得废。”
萧沛盯着他看了两息。
对方分明没用什么功法,也没催动灵气,那一脚就是干跺的。
可石板确实裂了,阵台的禁制也确实从裂缝处开始层层消退,像潮水一样往四周退去。
“你叫什么?”萧沛问。
“韩咏。”那少年已经迈步往阶下走了,头也不回,“韩非的韩,咏柳的咏——嗐,我爹是教书先生,名字起得文气,可我没念过几天书。你呢?你们凌霄剑阁那个穿白衣服的闷葫芦。”
萧沛沉默了一瞬。
他袖中还有十七片碎瓷,身上还有流血的剑伤,宗门规矩还刻在界碑上。
但此刻这破阵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韩咏走在前头,步子散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浑然不觉这地方有什么凶险。
“萧沛。”他说。
顿了顿,“多谢。”
韩咏转过身来,秘境残余的微光从裂缝里漏下,照着他半张脸,眉目间一片坦荡的亮色。
他笑了笑,不是那种有算计的笑,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谢什么谢,你剑法挺好的,就是太死板了。回头我教你怎么跺脚。”
萧沛没接话,但跟了上去。
那天他们在荒废阵台底下找到了一卷残破的上古剑谱,两人各拓了一半。
韩咏说自己用不着剑谱,刀剑不分家,留着换灵石还实惠些。
萧沛说那你那份换给我,我把身上带的灵丹给你,你方才在外面啃的灵果品阶太低,吃了容易胀气。
韩咏大笑,说你这人看着冷巴巴的,心倒是细。
那是玄荒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冬,沧澜秘境第三层。
那年萧沛十三岁,韩咏十四岁。
天上无雪,地下无霜,秘境里残存的古木在剑气的余波里簌簌抖动,落下满地黄叶。
他们各捧半卷剑谱从阵台底下钻出来,天光重新落在肩上,一个白衣染血,一个旧衫带灰,并肩站在秘境出口处看远方五宗弟子陆续聚拢。
韩咏忽然偏过头问他:“你们凌霄剑阁的人,一辈子都是这样的?”
萧沛问:“哪样?”
“板着脸,不说话,心里有事就一个人闷着,受了伤先想会不会丢脸,”韩咏掰着手指数,“我刚才蹲上头看了你半天,你那时候明明知道再拖下去胳膊就废了,愣是不肯发那个信号符。到底在怕什么?”
萧沛沉默了许久。
秘境的出口在他面前缓缓扩大,凌霄剑阁接引弟子的白衣已经依稀可见,那些人面上恭敬,眼底疏淡,像一群立在雪里的鹤。
“怕让人知道我不行。”他说。
韩咏“啧”了一声,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把,掌心热烫,隔着染血的衣料都能感觉到。
“那以后你不行了找我。”韩咏把半卷剑谱往怀里一塞,大步走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帮你兜着。反正我是散修,丢脸丢惯了,不差你这一份。”
萧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那个位置沾了一点韩咏掌心的灰,脏兮兮的,像一条泥印子。
他没拍掉。
那年他们还小,还不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叫“立场”,不知道界碑背面那八个字往后会刻进谁的骨头里,也不知道此刻并肩走过的这条路,将来要拿剑气斩断多少回。
他们只听见风从沧澜秘境深处涌出来,带着上古残阵消散后微弱的灵气,拂过两张还带着少年气的面孔。
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