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七二章 南行之路
从城外那间空屋子回来之后,林逸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又卷起来,卷起来,又摊开。地图边缘夹着的那道细线,从分岔路一直延伸到那个空圆圈的位置。他在圆圈旁边用炭笔添了个问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小灵芝蹲在灶台前收拾东西,把干粮和水囊往包袱里一层层码好,想了想,又折回去往侧面塞了一卷细麻绳。“师父,路上要是不好走,今晚可能赶不回来。”
“那就明天回。”
她用手指压了压包袱面,确认东西不会中途散出来,又摸了摸边上那包止血散有没有受潮。纸包摸上去是干的,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上只有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慢吞吞地往菜市方向走,包子铺门板卸了一半,老板弯着腰往蒸笼底下添水,抬头看见他们,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了。林逸有时候觉得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了,又好像谁也不认识他。
出了城门路还算平坦,但越往东南走越不好走,路面从碎石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碎石子混着沙土,马蹄踩上去打着滑。官道在一座石桥前面分了岔,石桥右边的路面明显更窄,车辙印稀稀拉拉的,像是没多少人走。林逸勒住马把地图掏出来对了一下——那条细线确实是指向右边那条路。他收好地图,夹了一下马肚子。小灵芝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问。
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茶棚。棚顶盖着干枯的稻草,几根木柱子有一根已经有点歪了,看着像是随时会塌,但偏偏还立在那儿。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和一个倒扣的碗,壶嘴还在往外冒热气,主人像是刚走不久。
林逸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棚子边上的木桩上,走过去摸了摸茶壶壁,确实还热着。他在桌角看到一片揉皱的油纸,展开来里面裹着几片干草叶,压得很平整,边缘锯齿状的,叶脉干透了还看得很清楚。他捏起一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苦里透着一股凉意。陈锋的笔记里提过这种草,长在水源附近,晒干了有一股不太好形容的怪味——闻惯了倒也不讨厌。
他正想着这是谁放的,小灵芝站在茶棚门口朝远处张望了一下:“师父,那边有人。”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茶棚后面一条窄窄的土路上,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老人背着一捆柴正慢腾腾地走过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踩得都挺稳,像是走了一辈子的山路练出来的那种稳当。他走到茶棚门口放下柴火捆,看到棚子里有人也不惊讶,把柴火捆往墙角一靠,在桌边坐下来呼了一口气,端起那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你们往南去?”
“去找个地方。”林逸说,“地图上有个大概的位置,还没到。”
老人点了点头,没追问。他看了一眼林逸放在桌角的油纸和草叶,眼神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林逸递了一小包干粮过去,老人接过去掂了掂,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
“南边那个村子,上个月还有人住。”老人说,“后来说是出了什么事,人走了大半,剩的几户也搬了。你们要找的人,不一定还在。”
“那边还剩些什么?”
老人想了一下。“几间空屋子,一口井。村口有棵老榕树,大得很。”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别的我也没细看,路过的时候远远瞅了一眼,院门都关着,没听见什么动静。”
林逸把干粮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老人这回没推辞,揣进怀里站起来重新背起柴火捆,迈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说了一句:“那村子的井水,是苦的。”
说完他就沿着小路走了。柴火捆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灰褐色的短褐很快就融进前面拐弯处那片树丛里,像一滴水滴进泥地里,转眼就不见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忽然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又觉得可能什么也没有——人老了说话都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你非要去琢磨反而钻牛角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翻身上马继续走。
往后的路更难走了。路面窄得只能容一匹马勉强通过,两边的杂草快长到膝盖那么高,有些带刺的藤蔓伸到路中间刮着裤腿。小灵芝在马背上时不时缩一下腿,嘴里发出那种被草叶划到之后又忍着的咝咝声。林逸没回头,但把速度放慢了一些。
黄昏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前方地平线上冒出一棵树的轮廓,远远看去像一坨绿色的云掉在地上摔成了伞形——这个比喻不太准,但林逸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这个。离得近了才看清是棵老榕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够呛,树皮上覆着暗绿色的苔藓,又潮又厚,摸上去滑腻腻的。树枝四面伸展开来,遮了一大片天,树荫底下比周围暗了好几个度,像凭空多出来一小块黄昏。
林逸下了马,走近树干,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一道新刮痕。痕迹笔直,断口处干干净净没积灰,是最近才留下的。他蹲下去凑近了细看——线条的弧度、长短、收尾时的走向,跟陈锋笔记里那道记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是有人用刀尖照着描上去的。
他蹲在那儿没动,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上的一块苔藓,抠下来一片又黏又湿的碎屑。小灵芝在后面小声问:“师父,是那个记号吗?”
“嗯。”
他没多解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苔藓渣子,往村子方向看。暮色已经把屋檐的轮廓浸得又软又模糊,几间屋子的顶影影绰绰排在远处,像一排蹲着不动的老兽。沿路的地面被风吹得很硬,泛着一种干透了的灰白色,踩上去沙沙响。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连狗叫都没有一声。
林逸站在老榕树底下往村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茶棚、老人、那几片干草叶,一切都像被谁安排好了摆在路上,等着他一样一样捡起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陈锋当年也站在同一个位置这么看过这个村子,带着同样的疑惑和不安。
风穿过榕树冠,枝丫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把一本旧书合上之后用手掌压了压封皮,等着你翻到下一章。林逸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苔藓的潮味和远处枯草烧过的焦味——大概是哪家灶膛里还没灭尽的火。
他迈步往巷子里走去。小灵芝跟在他后面,脚步比他轻,但踩在干土面上发出的沙沙声是一样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路面上,安安静静地往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