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七三章 空村之谜
老榕树在村口立着，叶子厚得能压弯枝头。树荫底下透不过多少光，只有碎银似的斑点落在泥地上，风一吹就晃。
林逸往里走了几步，鞋底从泥土碾上碎砖，又碾上石板。那些石板铺得断断续续的，一块一块之间总有缝隙，长着些矮草，像是几拨人分了好些年陆续修的，修修停停，后来干脆没人管了。
他推开第一扇院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关节生锈的老人在转身。院子里墙角码着几只瓦罐，口朝下扣着，罐底朝天的地方结了蛛网。正屋的门也是虚掩的，他侧身挤进去，屋里暗得很，一股灰尘味直冲鼻腔，那种味道说不上臭，就是闷，像一堆旧布料在柜子里捂了好几年。灶膛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灰是凉的，干透了，指甲刮过去连一点潮气都没沾上。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双筷子，碗底还沉着几粒米，米粒已经硬得像小石子。像是有人吃着吃着站起来就走了，碗都没来得及收。
小灵芝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把脑袋探进门框里，往屋里扫了一眼："这是吃到一半跑了吧。"
"不像。要是真急，灶膛里的火不可能自己灭得干干净净。"
他们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一间接一间地空着，有的门关得严实，有的半敞着，风灌进去又吹出来，卷起一点浮灰。大部分屋子都差不多，冷灶，落灰，东西没带全，走的时候好像也不怎么慌。但走到村中间的时候，林逸蹲了下来。
这户人家的院子地面不太一样。别家院里的砖缝都长满了草，高的能没过脚踝。这家的地面干净，草稀稀拉拉的，有几块砖面的棱角被磨得发亮，像是最近才有人来回踩过。他又凑近看了看门槛内侧，门框边沿的积灰有一小块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那个痕迹不大，像有人抬脚迈进去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
屋里灶膛里的灰是深灰色的，不是那种放久了的灰白色。他蹲在那儿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灰里还带一点点潮意。桌角搁着半截蜡烛，蜡泪凝固在烛台边沿，顶端是平的，灯芯烧完被人掐灭了。掐灭之后还特意摆正了一下，蜡烛立得端端正正的。
"有人住这儿。"小灵芝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而且走了没多久。灰还没白透。"
"一两天之内。"
后面几间屋子也差不多。有一间床上被子没叠，被子中间凹着一块人躺过的痕迹，林逸伸手按了一下，凉的，但凉的不是很透，像人走了半天左右。另一间水缸里有半缸水，水面浮着几片碎草叶，叶子还泛着一点绿，要是放久了会发黄发蔫。
走到村道尽头的时候，最后一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矮坡边上。那扇门是深灰色的，木板拼接的地方缝隙很齐，像是近期有人修过门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又不像是点了灯，更像是后窗太亮，光从屋后面折过来，漏到了门缝那儿。
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推门。门轴很顺，顺得他愣了一下。前面那些门推起来都嘎吱嘎吱响，这扇门保养过，有人给门轴上过油。
屋里比前面几间都小，但收拾得很利索，地上扫过，墙角没蜘蛛网。靠墙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本书，泛黄的纸页被一块旧砚台压着，翻开的位置大概在书的三分之二处。桌角一盏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灯芯烧到最底，最后那点油也熬干了，灯芯头上一小截焦黑，像人盯着它烧完才走的。
林逸走过去低下头。书不是账册，是本手抄的游记，写南方那些山里的草木药材。翻开的这一页画了一株植物的简笔画，根茎叶子用细墨勾的，旁边标注着小字，字很小，得凑近才看得清。但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些标注，因为书页中缝的空白处有人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跟账册里的笔迹不一样。林逸翻过陈锋写的东西，陈锋的字重，落笔往下压，每个字的尾巴都带着一股不耐烦。这行字轻，笔画细，像是写的时候一直在犹豫该不该下笔。写到"林逸"两个字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那两笔比后面的字略粗，像是写到这里停下来想了想，才继续往下写。
"林逸，你果然找到了这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没碰下去。墨已经干透了，边缘很清晰，没有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完之后搁在那儿晾了很久，久到风把墨吹干得透透的。
小灵芝蹲在门槛外面，她那个角度只能看到林逸的背。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就喊了一声："师父，那书上写什么了？"
"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小灵芝站起来走到桌边，探头去看。她个子矮，踮着脚尖才看清那行字。看完之后她没说话，退回门口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这人真怪，既然知道你要来，干嘛不等着？走了还留句话，跟捉迷藏似的。"
林逸把书合上，翻到封面。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空白一片。他翻到封底内侧，那里写着一个日期，日期后面跟着几个字："南行记。第一卷。"
他把书放回桌上，用砚台压回原来的位置。砚台压下去的边角和桌面上那道浅浅的灰痕正好重合，说明有人动过这本书之后又把它放回了原处。桌上没有灰，凳子面上也是干净的，有人坐在这儿看过书，写过字，等人。等到了灯油烧干的时候，他把灯罩擦了擦，站起身，合上门，往南走了。
那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连他走到村尾这扇门前要用多久大概也算好了。所以书翻到那一页，那一行字正好露在外面，不用翻找，推门进来就能看见。
林逸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把书页边角按平了才转身。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屋檐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道两边的房子轮廓模糊成一团团深色的影子，远处那棵老榕树缩成了一大团墨绿，边界都看不清了，像画在纸上的一笔颜色放久了洇了水，轮廓散了，但你知道那里有个东西。
小灵芝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那根细树枝横握着，没指任何方向。她低头看着鞋尖上的泥，用鞋底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师父，写那句话的人，他等了多久啊？"
"不一定多久。但他书留在那儿，是想让我知道他等到了。"
"那他为什么不露面？"
"可能他觉得让我先看到他写的东西，比直接看到他的人更合适。"
这个道理说起来有点绕。林逸自己其实也说不清那个人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桌上那本书摆得太整齐了，油灯擦得太亮了，门轴上过油。那个人走的时候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把东西归置一遍再关门。这种从容反而让人觉得他等了很久，久到不差这一时半刻。
林逸转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窗纸上没透光，整间屋子融进了暮色里，像一页合上的书，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
小灵芝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脚下那些不齐的石板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远处老榕树的影子已经模糊得只剩个轮廓了，像一张旧纸上被擦过太多次的铅笔印，颜色淡了，但印子还在。
"师父，"小灵芝走着走着突然说，"那棵榕树底下是不是有个洞？我刚才好像看见树根那儿黑了一块。"
林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明天再说。天黑了看不见。"
"那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可能还没走远？"
林逸没答话。他想着书页边角那行字的笔迹，写得那么轻，像是落笔的人怕把纸戳破了。一个人在纸上写得这么小心，大概是心里有什么事拿不准，还没想好该不该留这句话。但最后他还是留了。
"明天再说。"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不是敷衍小灵芝，是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