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四章 第二个穿越者
林逸没走。
他蹲在院墙外头,靠着墙根坐下了。也不嫌地凉,两条腿伸出去,鞋底子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小灵芝在旁边蹲下来,把那根细树枝横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走,只把水囊搁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天从灰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那种蓝不蓝黑不黑的样子。村子里彻底静下来,鸡不叫狗也不叫,连虫都歇了。林逸在那儿坐了一个多时辰,中间换了好几回姿势,最后一次腿麻得厉害,刚把右腿伸直了抻了抻,墙后头就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走到附近之后故意放慢了步子,在墙根那儿顿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几步。接着一个人从屋侧绕出来,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袍,衣裳洗得发白,领口那儿的线都毛了,没系腰带,头发随便往后拢了拢用根布条扎着。看年纪三十五六,比林逸想的要年轻些,瘦,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胡茬留的青印子,背后背一只旧布包,边角磨得发亮。
他看见林逸蹲在那儿,脚底下没停,那几步走得稳稳当当的,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在这儿候着他。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他把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地上,也在对面墙根坐下了。两个人隔着一截矮墙,各靠各的,跟两棵被风刮到一块儿的歪脖子树似的。
林逸从怀里摸出那几张书页:“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
“是。”
“你在书页上留那句话,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
“没错。”陆远从布包里摸出一截蜡烛头,大概就剩两寸来长,又掏出火石,擦了两下点着了。火苗子歪了一下才立住,把他那张脸照出一小块轮廓——颧骨不高,眉眼挺平实,看着不像陈锋那种扎眼的人,倒更像在屋里坐久了闷了出来溜达两步的路人。
“你认识陈锋多久了?”
“他比我晚来半年。那半年里他到处找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独一个。后来找到我,算是确认了还有第二个。但我们想做的事不一样,所以没一块儿走。”
“他做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投毒的村子我晓得,铁门关留下的东西我也翻过。但拦不住他。”陆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低头看那截蜡烛,火苗子把他鼻梁下方的阴影晃得一晃一晃的,“他那想法在自个儿心里头泡了太久,泡透了,掰不回来了。我能做的是把他那本笔记里能用的东西拆出来,另外存放,等他出了事好有人接。”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你来得还不够久。”陆远抬眼看他,那一眼不重,但稳,“你刚来那会儿谁都不认得,连自个儿能在这儿待多久都不晓得。我那时候冒出来跟你说这些,你信不信?就算信了,你也接不住。现在不一样,你在这儿待了够长日子了,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也知道什么东西碰了之后得担什么后果。”
烛火又跳了一下。小灵芝蹲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她的手没离开那根细树枝,就那么搁着,不使劲也不松,像在估量眼前这个人跟陈锋说的那些话中间隔着多厚一层东西。
“陈锋最后那段日子你见过他吗?”
“见过。他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一次。”陆远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去拨蜡烛上的烛泪,那蜡油刚滴下来还是软的,他用指甲盖一挑,拉出一小条白丝,“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说他走错了。但他希望走错的那条路能让后来的人少绕点弯子。我问他笔记在谁手上,他说在你那儿。然后他就走了。”
院墙外头的草丛响了一声,大概是什么小东西蹿过去了,窸窸窣窣一阵,很快就没声了。
林逸靠墙坐了一会儿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陈锋那句话,“走错了”,他到底指的是投毒这事走错了,还是穿到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走错了。但这话他没问陆远。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你接下来往哪儿去?还往南?”
“往南。那边的药材跟气候跟北边不一样,还有很多东西没记下来。等记完了,兴许回来。”
“你回来可以来太医院找我。医学院那边缺人整理数据和编教材,你愿意的话就留下来。”
陆远没直接应。他把那截蜡烛从墙根凹槽里取下来,吹灭了,收进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屁股那块儿潮了一小片,大概是地上返潮。他背好布包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我会回来的。等你把那些东西用起来的时候,我回来瞅一眼。”
“你那布包里装的什么?”林逸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跑题。
陆远拍了拍包:“笔记,干粮,还有一把小铲子,挖药材用的。”他说完笑了一下,不多,就是嘴角动了动,“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林逸,你手里那些东西不止是药方。这个时代缺的就是那本笔记里装的东西。”
“我知道。”
陆远没再多说,沿着屋后那条草半掩着的小路走了。脚步声在草丛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了。
蜡烛一灭,整条村道都沉进黑里头。远处那棵老榕树只剩下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杵在那儿,像谁拿浓墨泼了一团上去,边儿上的细枝还看不太清。风从树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和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把刚才那些话尾巴上最后一点声响也卷走了。
小灵芝站起来,把那根细树枝收进袖子里。她站了一会儿,歪着头:“师父,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林逸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发现自个儿裤子上也潮了一块,“他没必要跑这么远来编一套话诓我。他要是不想让人找着,就不会在书页上留那行字。”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
“他还有东西没写完。”
小灵芝想了想:“师父,他会不会也跟陈锋一样,走着走着就走歪了?”
林逸被这话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书页,纸边都卷了,有几处折痕都磨白了。“我不知道。”他说,“但先把眼下的事做了再说。”
他弯腰拎起水囊,沿着来路往回走。老榕树的轮廓已经跟夜色揉在一块儿了,看不太分明,但还能觉出那树冠在风里一左一右地晃,幅度不大,挺匀称,跟一页纸被人翻过来翻过去似的,边角都卷了,但还夹在它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