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走回皮卡旁边的时候,光头已经把车熄了火,正靠在驾驶座的门边抽烟。他没有说话。
“那个标记是给外面的人看的。”麦克说,“那栋楼里的人在正常生活。他们被登记过,但登记完之后没有被带走,而是被安排住进了这儿,然后就这样过日子。他们不是被关起来了,他们是被安顿下来了。”
光头把烟掐灭在脚底。“听起来比前几座城更像样。”
“就是因为更像样,才更难判断。”
老鼠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下面那片安静的谷地。“我想下去看看。”
麦克看了他一眼。“你可以留在车上。”
“我走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看路。”他说着,推开车门,把拐杖先伸出去,然后自己下了车。他的动作比以前稳了一些,落地时没有明显踉跄。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硬土地带边缘时放慢了速度。谷地里的人陆续注意到了他们,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看着麦克他们走近,喝了一口,然后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路过还是找地方落脚?”
麦克在几步外停下来。“路过。路过时想问问路况。”
那人点了点头。“往北的路还能走,大约六十公里处有个镇子。但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他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再打量麦克,像是回答一个常被问到的问题。
麦克没有立刻离开。“你们这儿收外来人吗?”
“收。登记了就行,登记完了领个号,安排住处。”那人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麦克,又移开了。“但你们不像是来登记的。”
“我们确实不是来登记的。”
“那喝完水就走的话,北边六十公里处的镇子,也许比这里更安静。”
麦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明白了。”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看见老鼠正站在建筑群边缘,目光落在一根竖在空地边缘的旗杆上。旗杆顶端空着,没有挂旗,但杆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那行字:“此地登记编号:北地-017。落款日期是2028年6月。跟监狱建成的时间差不多。”
“他们把这里编了号。”老鼠站起来,“像监狱里编号一样,给一座城编号,让它看起来像系统的一部分。”
麦克没有再说话。光头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身边。麦克拉开车门,先让老鼠上了车,然后自己坐回后座。引擎已经启动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关上车门。“走吧。”
皮卡驶出谷地,沿着那条新路向北行驶,车速不快,沿着路面留下的车辙印不断向前延伸。阳光从西斜的角度照进车厢,把内饰的纹理照得清晰。麦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然后用指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缓缓移动,直到指腹按在一处没有标记的空白位置。他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前划。
“六十公里。天黑前能到。”光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引擎的低沉震动,显得平静而清晰。皮卡沿着公路向前驶去,车轮驶过一座低矮的桥梁,桥下的河床已经干涸,河底铺满卵石,在斜阳中泛着暗淡的光。路两侧的田野正缓慢地退向身后,远处的山影,在黄昏中渐渐变成一道深色的边界,横在地平线上,像是大地的折痕。
天快黑了。路的尽头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挡住了,看不见后面的镇子,但空气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烟火气,像是有人正在生火做饭,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把气味带得很远。
光头踩了一下刹车,车速降下来。“前面有人在生火,应该是镇子。六十公里已经到了。”
麦克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然后他推开车门,走到路边,站在夜色中望了一会儿。前方有一小片灯火,比月光暖一些,比星光更靠近地面,像是这座镇上的人正在结束一天的生活。风吹过他的侧脸,带着草木的干涩气味,像是刚刚穿过漫长的荒野,终于有地方愿意接纳它停下来。他也该停下来,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