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七五章 陆远的立场
陆远停住脚步,把那只旧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他没坐下,就站着,低头看了一眼布包的系绳,像是确认它还没散开。然后他说:“我坐了一整个下午。你从村口进来的时候,我在屋后那片林子边上看着你进村。本来打算等你走了再出来,想了想,还是绕回来了。”
林逸靠着墙没再往远处走:“你等了多久?”
“两天。我算了下路程,觉得你差不多该到了。早一天也没事,多等一天就是了。”他说完这句,忽然又补了一句,“其实那林子边上蚊子挺多的,早知道带点艾草。”
墙根那边小灵芝蹲着没插话,她手里那根细树枝已经被她绕成了一个圈,尖端压在地上,一圈一圈地碾着土。她好像也没在听,就专心致志地跟那根树枝较劲。
陆远蹲下来解布包,系绳打了死结,他抠了两下没抠开,干脆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把绳子割断了。那动作有点不耐烦,但割完之后他又把断头拢了拢,理整齐了才从里面拿出一只薄铁皮盒子。盒子不大,跟陈锋那只铁皮箱尺寸差不多,但要窄一些。铁皮盒盖上有几道划痕,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很多回,边角还有一小块锈斑。
他打开盒盖,里面码着几册手掌大小、线装订的薄本。封面上没写题目,只标了年份和编号,字写得不大,一行一行排得很规矩。他拿出最上面那一本翻开递过来:“这些是我穿越以来记的。比陈锋那本笔记更早,我比他早来半年。那半年里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记录。这个时代的气候、水文、作物分布、药材生长范围、人口流动、季节性的发病规律,什么都记。陈锋来的时候我已经攒了三本,他翻了一下,说我们方向不一样。他想做药,我想攒数据。从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走同一条路了。”
林逸接过来翻了一页。某一页上画着一条河的流经线路,主河道用细线描了,几条支流画成了虚线,旁边用更细的笔标了水位变化的时段。翻到另一页,上面写了一种草药的分布范围,分年份列了表格,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永宁三年秋,河水退后河床露出三层淤泥,最下层夹碎瓷片,疑为上游旧窑址被冲毁。”那“疑为”两个字写得比周围的字都重了一点,像是写下来的时候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没有涂掉。
林逸又往后翻了一页,看到夹层里夹着一张叠好的薄纸,边缘压得很平整,纸角折得齐整,像是被人认真理过很多回。他把薄纸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跟笔记本里不一样,笔尖更粗,墨色偏淡:
“林逸,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回不去了。你手里的笔记本是完整的,别丢。备二在老槐树巷地窖里,账册在来福茶楼。备一不在陆远手里,但他见过,也记得在哪儿。你问他,他若愿意说,你就听。剩下的路你自己走,我不替你画了。”
没署名,没日期。那笔迹林逸认得,是陈锋的。他拿信纸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沉,像纸本身变厚了。
陆远站在几步外没凑过来看,只是低着头,用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块,碾碎了又碾了一下。“备一我见过,”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组数据,“陈锋刚来的时候带过一支试管到我住处,说是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备份。那支试管比后来他用的所有样本都更早,保存得也更好。我记了编号和外观,但没有留实物。”
“试管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不在陈锋手里。”陆远说,“他把它放在一个他觉得能随时回去拿,但别人不太可能翻到的地方。”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林逸一眼又移开了,“在皇宫里。”
林逸握着信纸的手停了一下。“皇宫?”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皇宫那地方他不是没进去过,但他很清楚自己能走动的范围——太医院、药房、几个常去的偏殿,陈锋要是把东西塞进了库房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那他要翻出来就不是走几步路的事了。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陈锋那家伙当初是蹲在哪个墙角把那支试管塞进去的。
“具体位置他没告诉我,”陆远说,“但他讲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像在防着我。他可能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他自己回不来了,那支试管也不会被轻易弄掉。备一在他心里比后来做的那些东西都重要。”
夜风从树梢那边吹过来,墙根下那截蜡烛头滚动了一下。蜡烛是之前在堂屋里点剩的半截,陆远顺手带出来的,放在墙根的凹槽里挡风。但风还是拐了个弯把火苗吹歪了,林逸伸手按住,又放回凹槽,用手掌拢了一下让它重新稳住。
“你觉着他会放在皇宫哪儿?”
“他进过几次宫,名义上是送药。他说他进过御药房,还进过几间堆陈年旧物的库房。那种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清理,东西放进去之后轻易不会被翻动。要是我,我也会放那儿。”
林逸没接话。他低头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折的时候纸边对得不太齐,他也没重新来,就这么叠了两折塞回铁皮盒子里。“备一我先放回太医院,”他说,“等确定了安全的地方再挪。你接下来还是往南走?”
“往南走。南边的药材去年秋天移了一批到靠山的地方,我想去看看活了多少。”陆远把铁皮盒子收进布包,系绳已经被他割断了,他就把布口拢了拢攥在手里,“等我回来,你要是需要人手整理那些数据,我可以留一阵。”
林逸站起来,把手里的笔记本递回去。陆远接过来放进盒子里,盖盖子的时候铁皮边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了。”
“谢什么?你等了两天,就为了当面说这几句话?”
陆远把那只没有系绳的布包甩到肩上,伸手在包底下托了一下让它稳当:“有些话写在纸上跟当面说不一样。写在纸上你看完就收起来了,当面说你得看着我说完。你看着我,才会记住。”
他说完转身沿着屋后那条小路走了。没回头。草丛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轻,像是踩进了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每一步都压碎几根枯草茎,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夜风一搅就听不太清了。
林逸站在墙根下没动。药箱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半截,他提起来重新挂稳,侧过头朝陆远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大片黑透了的野地,什么都看不清楚,像一条他还没找到路跨过去的河。
那支备一试管还在皇宫里。在宫墙里、在落灰的架子上或者墙角某个他用脚都踢不到的位置,等着被人从黑暗里翻出来。林逸低头紧了紧药箱带子,迈步往村口方向走。
小灵芝从墙根站起来跟上来。她走在他旁边,把那根绕成圈儿的细树枝拆直了,拿在手里,树枝的尖端朝前,像一把用旧了的探针,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