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七六章 数据的重量
陆远没马上走。
他背好布包之后站在那儿又磨蹭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系绳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不该吐出来。风从破屋的墙缝里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他扭头看了林逸一眼，那一眼有点长，然后他开口说：“你跟我来一趟。我住的地方在后面那片林子里，不远，能走。”
林逸点了点头。他没多问，跟着陆远绕过了那间空屋子。路上有一条被草盖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径，草叶子蹭着裤腿，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是青的，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子密了起来，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一些碎光。陆远的棚子就藏在林子深处，木板拼的墙，干草搭的顶，门框矮得林逸得低一下头才能进去。
陆远弯腰钻进去，在黑暗里摸了一会儿，擦亮火石点了盏油灯。灯捻子大概用得久了，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糊味，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棚子里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棚子不大，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靠墙码着几只木箱，有的敞着口，里头塞满了叠好的纸页，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又随手压回去的。有的盖着板子，板面上贴了纸条，用炭笔写着年份和地名，字迹不算工整，但每张纸条都贴得端端正正，像是贴的时候拿手抹了好几遍。墙角一张木桌子，桌面被纸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搁着油灯和一支削了一半的炭笔。地上还散着几摞簿册，用细麻绳扎着，有的绳结松了，册子散开来摊在地上，纸页朝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逸蹲下去，把其中一册摊开的纸页拢了拢，没合上，就着灯光看了几行。是气候记录，按月份排的，哪天下雨、雨量大概多少、河里的水位涨到了哪条线，写得不算细致，但每个月都有，没有断档。他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药材的。这一本写得密多了，每种药材后面跟着几行小字，写它长在什么地方，几月采，采回来怎么晾，哪一年的货成色好，哪一年的不行。边角还有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补的：“去年这味药在山阴面找到了，比阳面的药性足，明年再看。”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记的？”林逸问。
“四年零三个月。”陆远在桌对面坐下来，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蹿高了一些，油烟顺着火苗往上飘，“中间断过几回。有一年雨水太多，棚子漏了，靠墙那几箱湿了大半。后来天气好了我又重新抄了一遍，但有些日期记不准了，只能估个大概。”
林逸没接话。他把那本药材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中间有几页的纸张颜色跟前后不一样，像是后来补进去的。他想了想，把那册子放到一边，又抽了一本疫病的。这一本跟前面两本都不一样，每一页都画了简单的表格，左边是日期和地点，中间是症状简述，右边是人数。有的月份写了三四页，有的月份只有半页。有几页的边角画了小小的圈，圈里打了个问号，像是记的时候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先标出来等着以后想。
“你记这些，是为了让太医院用？”
“太医院用不用是太医院的事。”陆远把桌上散落的几张纸叠到一起，边角对齐，用手掌压了压，“我记这些是因为我在这儿待了四年多，这些东西我不记，这四年就白待了。以后不管谁用得上，拿去就行。没人用也没事，搁着也不占地方。”
林逸把那本疫病记录翻到中间某一页。页面上画了几条细线，像是手描的河道位置，旁边标了三个水井的记号，其中两个下面画了横线，写了“枯”字。空白处有一行字，写得比正文潦草：“雨水少的年份这两口井会干到底。村里人每年这时候往南搬，第二年雨水多了又搬回来。搬了三次了。”那几个字的笔画到后面越写越重，尤其是“没人在意”四个字，像是写完了又描了一遍。林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息，没有问陆远那一年他是不是亲眼看着人搬走的。他把那页纸轻轻合上，没有折角。
棚子外面有动静。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小灵芝没进门，她坐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背靠着门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一根细树枝，横握着在膝盖上搁着。她没往屋里看，也没催，就是坐在那儿等。风把棚顶干草边缘的几根枯茎吹得晃了几晃，她抬手把那几根枯茎拨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这些数据，陈锋看过没有？”林逸问。
“看过一部分。他挑了他感兴趣的，药材的和疫病的翻了一遍，气候和水文的他没怎么看。”陆远说，“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没有气候和水文的底子，药材和疫病的记录是立不住的。同样一味药，在不同地方种出来不一样；同一种病，不同年份闹起来也不一样。这些事得搁在一起看，分开看容易看岔了。”
林逸蹲在木箱旁边，手指头搭在一本册子的书脊上，没抽出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木箱里那排按年份码好的簿册，每一年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不大，但写得认真，年份和类别写得清清楚楚。“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
“往南走的路长。背着这些走不远的。”陆远说，“搁在这儿，回头有人来取就行。”
“那你回来以后呢？”
陆远想了想。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角的炭笔滚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拨回原位。“回来以后如果有个地方放，我就重新抄一遍。按你们那边分类的方式整理，抄清楚一些，需要人的话我可以在医学院干这个。”
林逸没马上接这句话。他把那排簿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挑出最近两年的几本，又挑了一本水源的，一摞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从布包里摸出一截细绳，横着绕了两圈，竖着又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打完结之后他拽了拽绳头，确认不会松，才抬头说：“这些我先带回去。剩下的你回来再说。”
陆远点了点头。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把灯芯又拨了一下，火苗蹿了蹿，油烟味重了一点。他伸手把那盏灯往林逸那边推了推，像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什么都没讲。
林逸拎着那两捆簿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响，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又抬起来了。他弯腰钻出棚子门，小灵芝从门槛上站起来，侧身让了让，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两捆扎得紧巴巴的簿册。
“要帮忙拿一捆不？”
“不重。”
“那走吧。天快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没捂嘴。打完哈欠她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细树枝扔到路边草丛里，拍了拍手上沾的土灰。林逸跟在她后面，那两捆簿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左边那捆的绳结有点松，他走两步就用手指头勾一下绳头，走两步勾一下，后来干脆把左边那捆换到右手，跟右边那捆并在一起拎着。
小路还是那条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小路，但天色的确在变。最深的黑色正在退，从东边的树梢开始一点一点往西边褪，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从地平线上往上擦，擦过的部分泛出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林逸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捆簿册，册子的封皮在晨光里不再是夜里那种暗沉的颜色，泛出一种淡淡的旧纸的黄。他想起陆远说的那句“不记下来，这四年就白待了”，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倔，但也没说错。
小灵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底滑一下，她也不停，继续走。林逸跟在后面，手里那两捆簿册的分量不算沉，但拎久了手指头有点发僵，他把绳结换到手指关节的位置勾着，让掌心歇一歇。树梢的颜色越来越浅了，鸟叫从远处传过来，先是一两声，然后多起来，像是谁把一袋子东西哗啦一下倒了出来。
他们走出林子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亮了一大半。林逸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已经看不见了，被树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那缕油烟还在往上飘，细得几乎要断了，风一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