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八一章 陆远入京
这事他谁也没告诉，就自己来了。
那天他背着那个旧布包站在太医院门口，你猜怎么着，包比上次见的时候瘪了不少，我估摸着一路走一路扔了不少东西，什么用不着的笔记啦，路上采的标本啦，估计都随手处理掉了。他穿了件灰蓝的旧棉袍，系带子也没系，就那么敞着。巷子里有风，灌进来把衣摆吹得贴在腿上，他也不往里走，就杵在门槛外头，看着院里那排新晾的纱布在风里晃。
说实话，我写到这儿突然想起来，他那件棉袍还是前年冬天我陪他去扯的布，当时他想买青灰的，我说你穿灰蓝精神，他也没争，就要了灰蓝。这人不爱挑，什么都行，你给他什么他都行。
小灵芝那天正在灶台前烧水，一抬眼先瞅见门槛外头杵了个人。她把火钳搁下，站起来擦了擦手，冲屋里喊：“哎师父，外头有人。”
林逸从屋里出来，看见是陆远，倒也没显得多意外，就是目光先往那布包上落了一下——瘪成那样了，不知道路上扔了多少东西。他这人就是这样，从来不问“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像心里早有个账本，算着你该露面了。
陆远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搁脚边，弯腰重新紧了紧系绳。他说：“南边的记录都归置完了，剩下的活儿，到你这边来做。”
林逸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陆远抬脚跨过门槛。他走过灶台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灶膛里还燃着的火，没说话，又继续往里走。我老觉得他这人跟火有仇似的，在野外待久了，见着正经灶台都得多看一眼。后来我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门口站着，看他坐在桌边，把布包搁膝盖上，没急着打开，先伸了只手按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纹蹭了蹭，大概是在试桌面平不平。那桌子是赵恒前几天刚搬来的，漆味儿还没散干净呢。他试完了，才解开布包，把几册笔记本和一卷油布裹好的纸页一样样拿出来码在桌上。纸页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南边那段已经整好了，没添太多东西，就是把缺的几个年份补上，把气候跟药材的分布又重新对了一遍。”
林逸靠在门框上说：“你走了二十多天吧，路上顺利？”
“还行，有些路让水冲断了，绕了几回。其余的没什么。”陆远说着已经翻开第一本笔记，从袖口摸出一截削好的炭笔，在页边写了个标记。他写字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后脖颈那儿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跟他脸上的颜色差了好几个色号。我猜他在野外这几个月根本没照过镜子。
林逸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说：“饭让赵恒给你送过来。学堂的课你想去听就去，不想去就算了，你自己定。”
陆远“嗯”了一声，手里笔没停。
那天下午我从门口过，看见他屋里那扇朝南的窗户开着，窗框是新漆的，颜色吧，说不上来，有点像那种放久了的大枣色，反正不是正经朱红，也不知道赵恒从哪儿淘来的漆。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他低着头，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整个人被那光照着，从背后看过去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跟一根歪歪扭扭的尺子似的。
怎么说呢，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人走了那么多路，大概就是为了找这么一张平顺的桌子坐下来。
赵恒傍晚端了碗面进去，放桌角的时候说：“陆先生，面搁这儿了。”
陆远没抬头，就应了声“放那儿就行”。赵恒把碗往里头推了推，怕碰翻旁边的纸，又退出来，顺手把门虚掩上了。小灵芝后来路过，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灯点着了，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在罩子里立得直挺挺的。她没说啥，也没推门，就转身回灶台边了，弯腰添了根柴，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
我写到这儿突然想，要是换了我，走了二十多天的路，头一天到地方肯定先躺下歇了。但陆远这人不一样，他非得先把那堆纸页按年份排好，南北地域重新分清楚，好像不干完这活儿他就没法踏实睡觉。他那几本笔记我后来翻过，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细笔写的，换行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反复核过好几遍才定稿的。他那晚一直亮着灯，翻页的声音我没听见——我屋离得远——但我能想象出来，他翻页的时候肯定是先用手指把纸角捻起来，再翻过去，不会让纸页自己哗啦一声弹起来。这人干什么都这样，连翻个纸都怕折了角。
那屋子里的灯大概烧到很晚吧。火苗在灯罩里头立着，桌面上的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间隙很匀，像老头儿搓麻绳似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苗晃了晃，又立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