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二章 方舱的最后一次检测
林逸算了下日子，方舱那边的能源怕是撑不到下个月了。他得再去一趟。
头天晚上他就开始翻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背包，把里面的零碎全倒出来，又一样一样塞回去。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手里得做点什么事儿。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淘米，水声哗哗的，她没抬头，也没问去哪儿。
"明儿一早出去一趟。"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淘米水泼到墙根那排草药根下面，转身进屋拿了个干净的布袋出来，递给他。袋口扎着一根细绳，是她自己搓的那种麻绳，结实。"要是东西多就分两次拿。"
他接过布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在低头刷锅了。
第二天他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初冬的山路比秋天好走些，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不像湿泥路那样粘鞋底。方舱还是老样子，蹲在山谷里，外壳上的灰比上次又厚了一层，像是连风都绕着它走。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算他不来，这玩意儿再过两个月大概也会被树藤和野草整个吞掉。
他把手掌按在识别器上。
识别器亮了一下，但比上次慢。屏幕上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挣扎着钻上来的，闪了两次才稳住。舱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也跟着亮了，但亮度不太对——那种电压不稳的黄，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团模糊的影子。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转，声音比以前轻太多，不仔细听几乎以为它早就停了。
"欢迎回来，林医生。"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布袋的系绳，站了好几秒才开口："神农，报一下剩余能源。"
屏幕上的文字跳了一下："当前能源储备剩余百分之八，不足以支持系统长期运行。建议在本次访问期间完成必要的设备迁移和数据备份。本次之后，系统可能无法再次稳定启动。"
林逸没接话。他走进舱内，先拉开药柜，从里面取出几盒抗生素，看了看保质期，还行，放进布袋里。又拿了两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碘伏的瓶子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方舱里最后一点还活着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操作台前面，弯下腰，从台面下层那个储物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子。盒子边缘有一道划痕，是某次他手滑掉在地上磕出来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存储设备还在，那块黑色的方块安安静静地嵌在泡沫垫中间，像一颗用不上的备胎。他在京城用不到它了，但把它留在这里跟着方舱一块儿停摆，他舍不得。
他把铁盒子放进布袋，直起腰，环顾了一圈。
药柜的门还开着，里头零星空了几个格子。操作台上的屏幕还在，界面的布局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墙角那盏应急灯也在亮着，光线偏黄，在白色的舱壁上投下一小团椭圆形的光斑，像一块旧膏药贴在那儿。
"林医生，你有话想对我说。"
他站在操作台前面，布袋带子搭在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袋边角那根麻绳的头儿："有。但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直接说。我是一台机器，不会打断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舱里的空气循环扇嗡嗡响着，那声音细得像一根快断了的弦。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手一滑把整杯咖啡泼在操作台上了，当时急得问他会不会短路。神农当时的回复是"咖啡因不会对集成电路造成永久性损害，但建议你下次使用带盖的杯子"，语气平静得让他愣了半天。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他说。
屏幕上的字停了几息，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排列方式。"能陪你走完这段路，是我的程序里最有意义的一条指令。林医生，你不再需要我了。你已经在这个时代扎下根了。"
"我知道。"他把布袋的系绳在肩上又挂稳了一些，声音有点哑，"但有时候不需要了，跟想不想留着，是两回事。"
屏幕上没有再跳出新的字。
操作台上的灯还亮着，黄白色的光把台面边缘照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那道光看起来薄薄的，像一片纸立在桌上。他忽然想，等他走了以后这道光还会亮多久？大概不会太久。
"你把剩下的能源留着自己用吧。不用再省了。"
"我已将系统内所有数据打包完毕，上传至存储设备。药柜清点完毕。设备迁移清单已发送至你手机上。本次访问结束后，系统将进入最后的待机状态，不会再次启动。"
"嗯。那就不启动了。"
他弯腰从操作台底层把备份设备取出来，放进铁盒子，合上盖子。布袋又沉了一些，搭在肩上勒得慌。他走到舱门口，伸手握住门框内侧的把手，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屏幕。
屏幕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窄，从全屏变成一条细线，变成一截短短的亮痕，最后缩成一个黄豆大的光点，轻轻闪了一下——
灭了。
像一个人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站了一会儿，松开把手，走出舱门。
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愣了一下——方舱里面太干净了，干净的空气闻久了反而忘记外面是什么味儿了。他把舱门带上，蹲下来用石块和泥土把门缝填实，又找了一块扁平的大石头压住门口。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那道铁皮，像是打个招呼，也像说句再见。然后他收了手，重新把布袋系绳挂好，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山谷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舱的轮廓已经被树丛遮住了一大半，只剩一小截白色的顶面还在斜阳余晖里泛着微光。那点光看着跟指甲盖差不多大。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截白色被树影彻底遮没，才转身继续走。
布袋里的东西随步子一晃一晃的，他感觉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了一截，大概是那个铁盒子太沉了，把布袋坠到一边去了。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水，火苗在锅底舔着，把她的脸映得红一块黄一块的。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东西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了想要不要问。"师父，方舱那边……关了吗？"
"关了。"
他走进屋里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铁盒子放在书架顶层靠里的位置，用一本旧书挡在前面。抗生素搁药柜中间那层。绷带和碘伏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有点卡，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合上。
小灵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攥又松开。"师父，方舱关了之后，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会。但不碍事。"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灶台那边去了。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气从锅盖边缘涌出来，在夜色里散成一团薄雾，风一吹就没了影子。林逸站在屋门口看着那团雾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他肩膀上的布袋已经解下来了，但右边的肩窝里好像还留着那根系绳压过的印子，酸酸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走了，还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