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八三章 告别神农
林逸回到方舱的时候是下午。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风。山谷里安静得像被人用棉被捂住了嘴。他站在坡上往下看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下去。
他在方舱门口蹲下来,把那块压门的石头搬开。然后把填在门缝里的石块和泥土一点一点抠出来,露出舱门底部的缝隙。他把手掌按在识别器上,等了一会儿。识别器亮了一下,又暗了,再亮一次,舱门才慢慢打开。
里面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比上次更暗了。那种暗法不太好形容,就像油灯快烧完的时候那层黄白色的光正在往更深的黄色里缩。墙角那盏应急灯也是,光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什么都毛茸茸的。
他走进去,操作台上的屏幕还亮着。字跳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一些,好像每个字都要多喘一口气才能显示完整,但好歹是清晰的。屏幕的光在舱壁上投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就这么一小片。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林医生,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你在门口把那块压门石又挪开了。所以我想,你应该还会来这一趟。”
他这才在操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还是那张,他以前坐着看数据的时候也是这张。有一回他连着整理了七个晚上的疫病记录,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上面睡了一觉,醒来腰酸了两天。凳子面上那块漆就是那时候磨掉的,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现在那块木纹颜色更深了,大概是被手汗浸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台面上的任何东西。
“能源还剩多少?”
“百分之三。还能支持一次完整的启动和一次完整的关机。”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之后会怎样。
“那就别关机了。让系统自己走完。”
“系统的设计允许平稳降级,不必等能源耗尽再自然关闭。我可以选择提前终止无关进程,把剩余能源集中到核心模块,这样你还可以再进行一次操作。”
“不用了。该搬的东西都搬完了。”
屏幕上的文字没有立刻出来。像是系统内部正在算一道不着急的题。过了一会儿,新的文字才慢慢出现。
“我检测到你的心率和呼吸频率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是正常。”
“在你的正常范围内,偏低一些。”
他没接话。
说实在的,这种时候也不知道接什么好。你要是跟一个人说“我要走了”,对方回你一句“你的心率偏低了”,你也只能沉默。
隔了一会儿,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林医生,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他坐在凳子上认真想了一下。
“有过。刚来那几天被人绑在城隍庙里的时候,肠子都悔青了。后来就不怎么后悔了。”
“你在这个时代做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你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能做的’范围。你在瘟疫里隔离病人、为伤员缝合伤口、整理陈锋和陆远的记录、筹建医学院、编写医典。你每多走一步,就有人少走一段弯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一些旧伤留下的细痕,是当医生这些年磨出来的。他在太医院洗了无数遍手,夏天洗冬天也洗,手背上都洗得起皮了。那些痕迹还在,浅了一些,但一直留着。
“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太多。只是看到了,就做了。”
“这就是你能留下来的原因。林医生,这个时代不需要技术奇迹。它需要有人在看到问题的时候不绕开。你做到了。”
他坐在那张凳子上。操作台的屏幕还在亮着,光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像是正在往最后那一点亮度那里收缩。舱壁上的应急灯也在变弱,舱室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被暗处吞进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方舱里熬夜整理数据的时候,系统老提醒他“建议休息”,他每次都回“再等一会儿”。系统就换一种说法——“检测到操作效率下降,建议暂停”。他还是“再等一会儿”。后来系统不劝了,直接把屏幕亮度调低一格。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屏幕的亮度,已经调到最低那一格了。
“林医生,我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方舱系统停止运行后,里面的设备会自然老化。如果你需要用到其中的某些零件,要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逐步拆卸和转移。如果留的时间太长,部分精密部件会出现不可逆的损坏,到时候可能拆不下来了。”
“我知道。用不上的就不拆了。”
“那台显微镜还可以继续使用很长一段时间。建议你把它带走。”
“下次来拿。”
“你会来拿的。”
他没接话。他总觉得再说下去就没完了。你答应一件事,系统就会顺着这件事往下安排,安排完了又会有下一件。方舱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但有些事不需要安排,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舱内的灯又暗了一层。不是闪,就是整片光在均匀地减弱,像有人拧着一个看不见的旋钮。操作台的轮廓和墙壁的线条正在慢慢收拢进背景里,看得清的东西越来越少。
“林医生,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我在数据系统里运行了很长时间,也处理过很多数据。你穿越过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能走多远。但你现在站的位置,已经远远超出了系统最初的预测范围。”
“你当初预测我能走多远?”
“系统预测你在前三个月内会因为不熟悉当地环境而出现生存危机。认为你能在本地站稳脚跟并开始独立行医的窗口期不超过一年。而一旦你开始建立自己的体系,整理医药记录、建立医学院,系统不会再进行预测。因为你做的事情在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的先例。对你未来的走向,系统保留判断权。”
他坐在凳子上的姿势没有变。他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
“你陪了我这么久,辛苦了。”
“能陪你走完这一段,是我所有程序里最有意义的一条。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你把那本《逸氏医典》整理完了,你把医学院建起来了,你把陈锋和陆远的东西接住了。在我的记录里,你的轨迹已经从‘依赖方舱’切换到了‘独立运行’。”
他说:“我知道。”
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再出现。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新的动静。
操作台的灯又暗了一层。然后舱壁上那盏应急灯也灭了。
方舱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他坐在凳子上,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大概不长,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工夫。他在黑暗里摸索着站起来,走到舱门口,伸手握住门框内侧的把手,跨出门槛,然后把门关上了。
他弯腰把石块和泥土重新填回门缝里,又搬起那块扁平的大石头压回原处。用手按了按,确认它稳当了。
然后他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谷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潮乎乎的。他这才发现刚才在舱里的时候一直屏着呼吸,胸口有点闷。
他沿着来路走下山坡。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到山脊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看不到那截白色的顶面了,只剩一小片比周围稍微浅一点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里是方舱的边线,哪里是山坡本身起伏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以前他来方舱的时候老拿它当路标。现在天黑了,那棵树也看不清楚了。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布袋没有带回来。第二趟还空着。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灶台的灯还亮着。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火,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去了第二趟。第一趟回来的时候布袋没带出去,我就猜到了。”
“把最后一些事情处理完了。”
“方舱那边,还能用不?”
“用不了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亮起来,把她低垂的侧脸照得微微发亮。灶台边的青砖在火光里泛着暖意,砖缝里还夹着上一次烧火时掉进去的草灰。
“那以后你忙完了,要是想找个地方坐坐,”她说,“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也挺安静的。别看现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等来年开春又会长回来。”
他在灶台另一边蹲下来,伸手在火苗上方烤了烤。火还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