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八四章 第一批学生结业
结业考核那天，天没亮透，医学院台阶上已经蹲了人。有人把教材摊在膝盖上翻，有人站在墙角背东西，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醒隔壁那只总在凌晨叫唤的狗。那只狗其实三个月前就被人领走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
小灵芝起来烧水的时候，灶房门槛上已经蹲了两个学生等着热水沏茶。一个从城西来，一个从城外走了一夜赶回来。两人各自把书摊在膝盖上，谁也不理谁。小灵芝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糊味——旁边灶台上搁着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被灶膛里冒出来的火舌燎黑了半边。她把馒头翻了个面，没舍得扔。
林逸从屋里出来，先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数，转身回去把抽屉里的考题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考题分两场，上午笔试，下午实操。笔试题他琢磨了半个月，尽量不出那种背了就能答的题——给一段症状描述，让考生自己说怎么处理；给一组用药记录，让考生挑毛病。实操考缝合和包扎，赵恒提前备了几块猪皮，洗干净了搁在石桌上，旁边码着一摞纱布。纱布是旧的，洗过好几水了，边角有点毛，但能用。
赵太医端了两杯茶从药房那边过来，路过林逸身边放下一杯，说了句人都到齐了。四十二个，跟开学那天一样，一个没少。中间有个被支边调走的，位子空了几天，考核前一晚人又回来了。自己走夜路赶回来的，进院子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蹲在井边冲了冲脚才进屋。问他赶不赶得上，他说赶得上就算没缺席。
上午笔试在医学院那间大教室里。桌椅重新摆过，一人一张，间隔两尺。赵恒拿尺子量的，量完还挨个拽了拽桌腿看稳不稳当。试题发下去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头看完第一页就动笔了，有人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下笔。有个坐在后排的高个子男生一开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老半天没落下去，后来突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刷刷刷写起来，写得急，墨汁溅了两滴在袖口上也没顾上擦。
林逸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也摊了本书，但没怎么看进去。他每隔一阵抬眼看一圈那些低着的脑袋，再低头翻一页书，翻完又抬眼。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里头泡的茶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小灵芝蹲在教室门外，隔着门缝能看到她半个侧影，手里那根细树枝头天晚上被她掰成两截了，这会儿正拿短的那截在泥地上画圈，画得挺圆。
中途没人离场，也没人提前交卷。一个时辰后，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搁了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溜了一遍，放在桌角。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第二个、第三个也放了笔。教室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坐最后一排靠门那个姑娘一直写到最后一个才停笔，放下笔的时候手有点抖，甩了两下才缓过来。赵太医收了卷子，摞齐了抱到后院去批。
下午实操在太医院后院空地上。赵恒在石桌上铺了干净的布——那布是他从自己屋里扯的一块旧床单，边角还绣着朵不知道什么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八成是他娘的手艺——一人分了一块猪皮和一截绷带。要求现场做清创缝合，消毒、下针、打结、包扎，全套走下来。四十二个人按顺序上。有人上场前先闭眼站了一会儿，像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一遍；有人坐下就动手，针捏得稳稳的；还有人一边缝一边小声念叨，从"第一步先冲洗"念叨到"最后一针打结要拉紧"，整场下来嘴就没停过。
小灵芝蹲在旁边的矮墙上看着，手里那截树枝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她看着针线穿过猪皮，看着线结被收紧，看着最后一针打完线头被利落地剪断。她觉得跟半年前第一次拿针那会儿比起来，这帮人手稳了不是一星半点。那时候有人缝完连针都拔不出来，线头缠成一团，现在起码缝出来是直的。
赵太医和王太医并排站在边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赵太医弯下腰凑近看了几个人的手法，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第一个上场的灰衣姑娘缝完之后把针线放回托盘，站起来退了一步，等着下一个上来接她的位置。她退的时候踩到了身后那人的脚，小声啊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对不住，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最后一个人离场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太医把成绩拢成一张纸送过来。四十二个全过，没人需要补考。分有高有低，最低的那个也过了线。林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回抽屉里，说明天结业典礼。
第二天上午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桌上搁着饭菜。来的人陆续到了，四十二个学生之外，赵太医王太医张太医、赵恒、小灵芝都在。陆远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没坐。李公公代表皇帝来的，靠在矮墙边上，拂尘换了一把新的，穗子还打着卷。
林逸没站到前头去。他端了碗茶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看院子里的人吃饭。四皇子穿了件旧袍子坐桌边，跟旁边的灰衣姑娘不知道在聊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林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前面，把那一叠结业证展开。每张纸上写着名字和考核结果，盖了太医院的印。他按顺序喊名字，一个一个上来领。有人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才抬头；有人叠好了揣怀里，拍了拍胸口确认没掉出来；有人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再看一眼，才折起来收好。还有个年纪最小的，接过结业证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冒出一句"这纸比我家的窗户纸厚"，把旁边的人逗乐了。
四皇子最后一个上来。他接过结业证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能不能带回府里挂起来。林逸说可以。他拿着那张纸回到座位，坐下来又低头看了一遍。旁边的灰衣姑娘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没应，只用拇指把纸的边角慢慢抚平，抚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之后，林逸一个人坐在医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四十二个人散得差不多了，还剩两三个蹲在院墙根底下等同伴。有个人把教材装进包袱里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拍了好几下，灰扑簌簌地往下掉，跟撒盐似的。林逸坐了一会儿，小灵芝端了碗粥蹲到他旁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这些人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小灵芝说他们会变成跟你一样的人，不是一模一样，但方向是同一个方向。说完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了。
林逸还坐在那儿，看着远处院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洇开，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边缘一点一点模糊掉。身后那间大教室的窗台上搁着半截蜡烛头，蜡油凝住了，剩一截捻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谁用剩的，就那么搁着，等下一个需要光的人来把它点亮。他想了想，没去动它，起身回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