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游览天庭
镇魔关的灰雾在身后收拢了。
那道裂开又合拢的墙消失在视线之外,浓雾重新填满来路,把断墙、老人、仙官和那半面暗金色的牌子一同裹进灰濛濛的混沌里。云路在脚下重新变回白色,絮状的云层从灰转白,从白转亮,日光从头顶的缝隙里重新漏下来,暖洋洋地铺在旧袍的肩头。
宋璐璐的斩妖剑鞘上凝了一层薄霜。她伸手擦了一下,霜化成水珠顺着剑鞘纹路滑落,滴在云路上滋出极细的白汽。清风走得慢了些,青衫袖口里那两瓣桃核的裂缝又扩了一线,绿芽探出来半寸,尖端微微卷曲。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收进内袋更深处。
南天门重新出现在身后三千里外,门楣上那三个字的光已经淡成了天边一点金色的碎屑。而眼前这条云路拐了个弯,绕过一片悬浮的山石,石面上刻着四个褪了色的古字。
“瑶池胜境。”
黄小婉从她娘手里挣出来,踩上那片悬浮的山石。石面冰凉湿润,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衣,踩上去脚底打滑。她蹲下来摸了一把苔藓,指尖沾了满手的翠绿,在裙摆上蹭了蹭,蹭出一片化不开的青色水印。
绕过山石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敞开。云层在这片区域变得极薄极透,像一层被阳光晒透了的冰面铺在天上。冰面之下不是虚空,是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宫殿群。金瓦红墙,飞檐斗拱,每一座殿顶上都盘旋着活的白玉雕龙,龙身通体莹润,日光穿过龙鳞时折射出七彩的光弧。那些龙在殿顶上缓慢游动,偶尔有鳞片脱落一片,掉下来就变成一粒极小的光点散在空气里。
三两只仙鹤从宫殿群之间飞过,白羽黑翎,翅尖掠过一座殿顶的飞檐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流风。流风把檐角悬着的青铜铃铛吹响了,叮叮咚咚,声音脆得像碎玉落进银盘里。仙鹤的鸣叫从远处传来,悠长清越,在宫殿之间来回弹射了三次才消散。
清风站在山石边缘,看着那些在白云间游动的玉龙和飞过的仙鹤,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指尖沾了一点点桃核裂缝里渗出的清汁,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天庭真好。”
他说完这四个字,耳根又烫了。这次比吃桃那回红得慢一些,从耳廓到脖颈缓缓蔓延,像晚霞从山顶滑向山脚。
“我想留下来。”
黄山月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风从瓦檐上带下来的一粒碎尘。“想留就留。”
清风愣了一下,步子顿了一拍。他追上去的时候青衫袖口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像两只小小的帆。
云路绕过了那座殿脊上有白玉游龙的宫殿群,拐入一片低矮的山谷。山谷里没有宫殿,只有一条细细的灵泉从云层深处涌出来,沿着山谷中间的沟壑往下流淌,水声潺潺,清冽甘甜。灵泉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水底下沉着亮晶晶的沙粒,每一粒都像打磨过的碎玉。
灵泉旁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云路,身子微微侧着,面前架着一面极大的织机。织机上绷着一匹料子,料子的颜色在日光下不停变换,从青到蓝到紫到金,每一条经线穿过纬线时都带出一道新的光弧。她双手在织机上下翻飞,速度快得看不清手指的具体动作,只看得到十根指尖带出的七色残影。她织的是什么?是云霞。那匹料子的质地轻盈透薄,每织一寸就自动升上天去,融进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流动的云层里。
黄山月在织机旁边停了一步。
那女子没有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软绵绵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巡天使大人路过这里,不赶路?”
“赶路。不急这一时。”黄山月站在灵泉边上,看那匹云霞料子在织机上翻卷。每一条金线穿过时都溅出一粒极细的金屑,落进灵泉里被水流卷走,化进泉底碎玉般的沙粒中。“你织了三万年,织到最厚的地方也只是一层云。”
“云遮天的时候,天也看不见自己。”织女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她把一根断了的金线重新接上,指尖捻了捻线头,线就续上了。“薄有薄的好,厚有厚的用。”
宋璐璐把斩妖剑换了只手,鞘身擦过灵泉边的石沿,带起一声清脆的碰响。织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剑鞘扫到剑柄,在那道霜痕上停了一息,又把头转回去了。
清风在那匹云霞料子前面站了很久。他仰头看着料子织出来之后升上天的过程,看着那些金屑从线头溅落的样子,看着灵泉水面上漂浮的白雾被织机带出的气流推着打转。
“走远了。”黄山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清风从织机旁回过身,快步跟上去。他追到黄山月身后时余光扫过灵泉拐弯处的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另一个人,身形圆滚滚的,面前摊着一口极大的箱子。箱子敞着盖,里面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一枚一枚圆圆滚滚的钱,金色的,比寻常铜钱大两圈,厚三倍。每一枚钱币上都刻着极细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财神坐在钱箱后面,手里捻着一枚金币转了三圈又丢回箱里。他松开那枚金币的时候指尖弹了一下,弹得箱里的钱山轻轻晃了晃,最上头一枚滚下来,落在财神的膝盖上。他捡起来放回去,又滚下来一枚。他捡了放回去,又滚下来一枚。如此反复了五六回,他终于把膝盖上那枚钱攥在掌心里不放了。
“巡天使大人。”财神抬起圆润的脸,眯着眼笑,嘴角两撇胡子一翘一翘的。“走这么远还不累?要不要坐下歇歇?我这箱子里的钱够你盘腿坐三万年都不用挪地方。”
黄山月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箱子里的钱币层层叠叠,每层的颜色略有不同,底层泛紫,中间泛青,顶层泛金。最上面那层金币的表面还带着刚出模时留下的细碎毛边,像是才铸好没多久。
“你数得完吗?”黄山月问。
财神把攥在掌心里那枚金币摊开看了看,又丢回箱子里。金币落进钱山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玉磬被轻轻叩了一记。“数不完。三万年前数过一回,数到一半睡着了。醒了又从头数,数到一半又睡着了。睡了三万年,箱子里的钱多了一倍。去年开始我不数了,就坐在这儿看着。”
他把箱盖合上,拍了拍手。箱子合拢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厚木板阖上了一座井口。从箱盖缝隙里挤出一缕极细的金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就散了。
“守着也好,守比数容易。”
清风从财神的箱子旁边走过时,圆滚滚的财神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青衫内袋那个鼓起的角落上,嘴角的胡子翘了翘。“小友,你那袋子里藏着一颗好东西。好好养着,别让它干了。”
清风把手按在内袋上,指尖感受到那颗桃核微微的温热。绿芽在布料底下轻轻动了动,像一个小小的活物隔着衣料蹭了蹭他的掌心。
云路过了灵泉之后转了方向。天庭的宫殿群渐渐稀疏,脚下的云层也从厚实变成了稀薄。越往前走,建筑越古旧,墙面的颜色从金红褪成灰白,瓦片上的琉璃光泽早已消尽,留下的是被风化过的哑面质感。游动的白玉龙不见了,仙鹤的鸣叫也听不见了,连灵泉的水声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云路尽头立着一座殿。
殿门紧闭,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面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可那三个刻字笔画深嵌入木,依然清晰可认。
盘龙殿。
三个字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泛着沉郁的暗金色。笔锋凌厉,每一划收尾处都带着一道极细的飞白,像龙爪在石面上划过之后留下的残痕。匾额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圆形,拇指盖大小,刻着一朵六瓣莲花。莲心处一粒金点在匾面上嵌着,被日光一照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黄小婉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天眼在眉心自行睁开了一条缝。她盯着匾额看了很久,轻轻拉了拉她爹的袖口。“爹,殿里面有人。”
殿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隔着厚厚的门板和剥落的朱漆,那道呼吸细得像风穿过断墙缝隙时留下的呜咽,弱得几乎要断掉,可每一口都续上了。
那道呼吸在门板后头起伏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深了半分。第三次呼气的时候,门缝底下渗出一缕灰白色的雾。雾贴着地面扩散开,不浓不淡,像一匹旧绸子铺在青砖地上。
黄山月站在殿门前没动。他低头看着那缕灰白色的雾从门缝里渗出又消散。那缕雾气散尽之后,门缝底下露出一截东西。暗金色,巴掌长,边缘被磨得发亮。
一面牌子。跟镇魔关裂缝里被抽出来的那一面一模一样,连磨损的角落在同一个位置。这面牌子正面朝上躺在门缝底下,牌面上的字比镇魔关那面完整。笔画清晰,一字一字排开。
"三界无界,行者无疆。"
题字下方的落款处刻着一枚小小的莲花印记。六瓣,尖瓣,中心一点金。
跟黄山月额头上曾经亮过的那朵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