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八六章 成亲前夜
太医院院子里挂满了红绸。
红绸是三天前送来的。四匹,油纸裹着,细绳扎了口,码在灶台旁的空木板上,整整齐齐的,小顺子亲自送,说宫里赏的,皇上讲成亲那天太医院太素了,挂点颜色喜庆喜庆。小灵芝拆了一匹,对着光比了比,说这红色正,不艳不暗,比街上布庄卖的亮得多。
穿红接过去也抖开看,眯着眼,又摸了摸:“宫里染的色,外头买不着,只供内府。”
穿绿在旁边站着,攥着一角翻来覆去:“自己裁还是送出去缝?”
“自己裁。”小灵芝把红绸摊桌面上,“赵太医说他针线活还行,但他只管缝,不包裁。咱们裁好了拿过去让他踩边。”
穿红穿绿就蹲在桌边,一人扯一头绷直了,另一个拿炭笔在绸面上画线。红绸铺了整张桌面,日光底下一层哑光,柔柔的,像刚洗过的浅红色薄云摊在木纹上,等人把它裁出个形状来。
赵太医蹲门槛上磨他那把旧剪刀。推了几趟,拿起来对光瞄一眼,又推两趟,收进布套里:“这把刀跟了我半辈子,还没裁过绸子。”
“裁完布还能裁药材,不耽误。”穿红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院子里别处也换了样子。灯笼都是新的,窗纸上贴了红字,灶台旁那堆柴火给挪到墙角,腾出块空地摆了两张长桌,明儿个摆席用的。穿绿把每盏灯笼都试了一遍,确保天黑能点亮。喜联是四皇子送来的,墨早干透了,王太医亲手贴,贴完退两步看,又伸手把下联右边角按了按平。张太医坐在角落一张矮凳上,端一杯凉茶,那本旧医书今儿没翻开,就搁在手边,封皮朝上。他看着院子里人忙来忙去,偶尔抬一下杯子,算打招呼,也不急着挪地方。
林逸倒没什么事做。他蹲灶台前头烧了锅水,水开了也没喝,把锅端下来放边上,看了一会儿白气往上冒,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一圈,踱到药圃前面蹲下来,伸手摸那排新冒头的草芽。叶片还没展开,挂着一颗细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他前两天浇水溅上去的。
小灵芝从桌子那边转过头来:“那排草你前两天才浇过,别再浇了。”
“我知道。我就看看。”他站起来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回头看了一眼桌子那边。裁好的绸面已经叠整齐裹在干净布里了,赵太医蹲在灶台另一头查灯笼,穿绿举着,他眯眼看,又拨一下灯芯,点了头。小灵芝把叠好的绸布抱进屋,出来时换了件干净的旧衣裳,领口比平时齐整些:“我去把那扇窗再擦一下,明早光线透进来好看。”
“屋里的窗,你昨天擦过了。”穿红说。
“那就再擦一遍。”
她端了盆水进屋去了。穿红看着她背影,没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人陆续散了。穿红穿绿回后院那间小屋,赵太医收好剪刀和顶针,把明儿用的针线盒搁灶台木板上,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腿,朝林逸点了个头,走了。王太医走前把灶台沿上的碎屑拢了一把扫进灰堆。张太医把凉茶喝完了,杯子搁回窗台,也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灯笼还没点,窗纸上的红字在暮色里暗下去,像一层薄薄的暗红影子贴在上面。
小灵芝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手里那块湿布还没晾,她没去搭,就站在那儿看着院子。红绸和灯笼在暮色里慢慢软下去,变成一团一团暗红,像白天没散尽的暖意,贴在院墙上,贴在桌面上。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把湿布搭在窗台上。
林逸坐在台阶上,没点灯。灶台里的余火已经暗了,院子里只剩天边最后那一点灰蓝色的光。他翻了翻旧日历,两年前的春天他还在清河县,那时候他都不知道太医院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院子里挂上红绸,其实那会儿他连红绸挂起来干什么用都不太清楚。他合上日历,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沾着下午摸草芽留下的泥痕,他自己大概没注意。
小灵芝从屋里出来,挨着他坐下,隔了半尺远:“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还有啥没准备的?东西都弄齐了,嫁衣叠了三遍,窗也擦过了,明早煮粥摆桌等人来,按着时辰走就行,你不用操心,我来操心。”
“我没操心。就是觉得两年多,挺快的。”
“快吗?我倒觉得挺慢的。”她把下巴搁膝盖上,“刚来京城那阵儿,我觉得一年像过了半辈子。后来慢慢惯了,日子才正常起来。”
她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红绸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慢慢变成比夜色浅一点点的深红,像一层薄被子盖在那儿,但院墙那么硬,被子这比方其实不大对。月亮还没升起来,屋里那扇敞开的门透出一线暖光,拧小了但没灭,等人明早再把它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