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章 成亲之日
第二天天亮得比预想早。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了一层灰白。坐起来穿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响动了。穿红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折子划了好几下才点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穿绿在那排新换的灯笼底下添灯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林院正起得真早。”
“你们更早。”
“睡不着。”穿红把灶膛里刚点着的火苗拢了拢，柴有点潮，冒了一股烟出来呛了她一下，“小顺子天没亮就来了，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了。”
小顺子果然蹲在太医院门口。看到我开门，赶紧站起来，腿大概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林院正，李公公让我先来看看。干爹说皇上那边已经知道了，待会儿他亲自过来，替皇上送一对玉如意。”
“就他一个人来？”
“来两三个，不多。皇上说这是您自个儿的事，他不凑热闹了，让干爹到了替他看一眼。”
我点了点头。回头的时候瞥见太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谁在树干上系了一根红绸带。绸带在风里晃来晃去，系得不高，但颜色鲜亮得很，老远就能瞅见。
说起来那棵槐树每年春天都长一树白花，也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开。
陆陆续续来人了。赵太医穿了件新袍子站在门口迎客，领子那里好像有点紧，他老拿手指去勾。王太医搬了张桌子搁在院子里头，桌上铺了块红布，摆了一本薄册子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谁来了就在上面写个名字。张太医没站在人群里，他坐在院子角落那把矮凳上，换了一件干净旧袍子，手里没端茶杯也没拿书，就那么坐着看院子里的人。我远远看他一眼，他朝我点了一下头，也没起身。
小灵芝一直没出来。她那屋门关着，窗纸上偶尔有个影子晃过去，像是在里头走来走去。
穿红穿绿轮换着进去帮她换嫁衣。穿绿进去的时候带了一卷红布，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进去了。后来小顺子才跟我说那是他跑城北请人裁的，跑了好几趟才把料子找齐。穿红帮她把袖子理了一遍，退后两步瞅了瞅，又上前把袖口折进去一小截。第二遍的时候嫁衣总算穿好了，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袖口那些针脚。穿绿蹲在她面前系腰带，系好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也瞅了一眼：“好看。红色衬你。”
“那是我自己缝的，你上次说针脚有点歪。”她摸了摸袖口，“后来又拆了重缝的。”
“这回不歪了。”穿红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回一点儿都不歪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些针脚确实比上次齐整不少。然后她翻过来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些陈年的药渍印子洗不掉，指腹有一层薄茧，右手食指侧边有一道旧痕，好多年了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的。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穿绿站在旁边没催她，穿红也没催。
我站在太医院门口等着。今天没穿那件旧袍子，也没穿官服，找了一件深色的新衣裳换上。领口比旧袍子硬，有点磨脖子，我老想伸手去扯。赵恒从院子里跑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放慢了步子：“院正，小灵芝还没出来？”
“快了。”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赵太医站在桌边跟王太医说话，李公公带着两个随从站在门口一侧。四皇子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半新的衣裳，没往前坐，挨着院墙那排坐着，旁边给他留了个空位。门口那根红绸带还在风里晃，晨光给它镀了一层暖金色，看着像刚系上去的，指尖那点热乎劲还在。
门开了。
小灵芝从门槛里面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瞬。她穿着那件红嫁衣，袖口的针脚是她自己重新缝的，日头底下看不出缝过两遍。头发挽起来了，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盖头。她站在门槛外面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和那些红绸，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桂枝，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隔着几步看她。我见过她蹲在灶台前面烧火，蹲在门槛上磨剪刀，蹲在药圃里头拔草，蹲在病人床边守着等烧退。我没见过她穿着红站在日头底下，手里攥着一把桂枝，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跨门槛那一下没停，直接走到我面前，把那把桂枝往我手里一塞：“给。路上顺手摘的，沾了露水，甩干了。”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心里。桂枝的断口是齐的，像用指甲掐断的，不像随手扯的。我也没多问，收进口袋里了。
穿红穿绿站在门口，穿绿先笑了一声，穿红也跟着笑了。李公公站在一侧没出声，等我们都站定了才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捧着的玉如意递过来：“皇上说这玉如意让你们小两口放着压箱底的，不当摆设，留着传家。”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院正的位置他给您留着，您不急着管，有人替您看着。”
小顺子在墙角那排石阶旁边蹲着，把带来的那卷红绸带从袖子里抽出来，系在灶台旁边那根旧木杆子上。系紧之后拍了拍手，也没出声打扰，又退回去了。他跟那根木杆子较了半天劲我才看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溜进去的。
四皇子坐在最后一排没站起来。他看着小灵芝穿着嫁衣站在院子里，日光照在她身上。她在风里晃了一下，像一味搁了好久的药材，今天终于入了药，味道才散出来。
赵太医站在桌边，手里的茶已经喝了两口了。王太医在旁边管那本册子，翻了小半本。张太医从头到尾坐在角落里那张矮凳上没站起来，看到小灵芝走过院子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我后来才想起来他那天穿的那件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也没换新的。
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袖口那些重新缝过的针脚上，红丝线在光底下亮得很。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白气顶着锅盖噗噗响。小灵芝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弯腰看了一眼锅底，拿勺子搅了搅：“水开了，煮面吃吧。穿红姐姐，你来帮我端碗。”
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满院子的人和红绸，声音平淡得跟平常说今天药圃该浇水了没两样。我握着那支桂枝站在院子里，觉得那把火真旺，把一整个冬天都烧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