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八章 婚后第一课
成亲之后第三天,林逸回医学院上课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屋里黑乎乎的,他摸黑穿衣服,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系。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响了一声。小灵芝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有课?"
"嗯。"
"那你去吧。"她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红绸还没拆,灯笼还挂着,颜色在晨光里有点发旧,像是谁把一件新衣裳洗过好几水了。灶台那边有热气冒出来,锅盖缝里透出一缕白烟。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煮好了,稠稠的,米粒都煮化了,上面浮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案板上搁了一碟咸菜,用油纸盖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温的。像是有人算好了他几点会醒。
他坐在灶台边上把粥喝了。喝完把碗搁在水盆里,站起来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关着,窗纸上没透光。他站了两秒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医学院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看见他进来,有人抬头扫一眼,有人继续翻书。他走到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备课本翻开,又合上了。今天讲外伤缝合,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讲,不需要再看。
教室后门响了一下。有人从后门进来了,脚步放得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回头——小灵芝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跟前两天穿嫁衣的样子不太一样,但也顺眼。她面前摊着一本教材,纸页泛着新裁的毛边,像是从陆远那边借的。她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旁边的学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课讲到一刻钟的时候,第一个提问的学生站起来,目光越过林逸的肩膀往后面飘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把"老师"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林先生"。
"外伤缝合的时候,手边没有干净的针线,能用普通针线代替吗?"
"能。但针线必须在沸水里煮过,晾干再用。普通针线不消毒直接缝,跟不缝差不了多少。"
"那煮沸的条件也没有呢?"
"拿干净的布先压住伤口,等有条件再处理。"
学生低头记了几笔。林逸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里空着。旧的针线包被他落在桌上了,里头那把剪刀太小,剪不断厚一点的布。他收回手继续往下讲。
小灵芝坐在最后一排没动。她面前的教材翻到了中间那页,边角被她折了一小截,但她没在看书。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大多数时候低着头,手指搭在纸面上就没动过。她旁边那个学生偷偷偏了偏脑袋,想看看她是谁,又不好意思看太明显。小灵芝没管他,只是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就没再翻回来。
课讲完了,学生陆续起身走了。林逸把备课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小灵芝还在后排坐着。她面前那本书还摊在同一个位置,页码没变过。
她抬头,像是刚发现他还在:"今天讲得比平常快。"
"前面的内容他们预习过,不用重复讲。"
"那你先回去,我把这一页看完。"
她低下头真的开始看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新裁的纸边映成淡金色。她翻了一页。
下午林逸路过她屋门口,看见桌上放着一只深蓝色的针线包,粗布缝的,边角走得齐整。一侧缝了根细绳,可以系在腰带上。他拿起来比了一下,比他原来那只长出一截,正好能放进一把剪刀。他把针线包翻了个面,里外线头都收得干净。针线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捏笔的手指头还没太听使唤:"旧的那个太小了,剪刀塞不进去。这个给你,针脚来回走了两趟,应该比上回经用。"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把针线包系在腰带上试了试。绳结落下去的位置他正好抬手就能够着。怎么说呢,就好像她拿软尺量过他系东西的习惯似的。一个大活人连这个都要量一下,也是够可以的。
窗台上阳光斜斜的。灶台那边传来淘米的声音,水哗啦一下泼进锅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绳结,线脚密密的,摸着比旧的那个厚实不少。
暮色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窗台上的针线包镀了一层暖光。那光落在粗布面上软塌塌的,不像太阳照的,倒像是谁用旧棉袄蹭了一下。
灶台上的水响了。他往里走,暮色从他背后合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