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书名:千秋对峙一知己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203字 发布时间:2026-07-01

天地初开的时候,没什么仙魔之分。


后来清气升了,浊气沉了,泾渭分流,才有了上面一片朗朗乾坤,下面一片沉沉幽冥。


再后来,上面住了人,修了道,自封为仙,说这叫清明正道;下面也住了人,堕了魔,自号为魔,说这叫本真虚妄。


中间隔着三千丈的天河壁障,谁都不跟谁往来。


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万年。


三界之内,一切都得守着规矩。


仙有仙的章法,魔有魔的规矩,天道的铁律刻在每一寸山河与每一缕魂魄里头。


其中最硬的一条,叫作仙魔殊途,生死殊隔,永世不得相融。


谁若碰了,都得灰飞烟灭,清不清的,浊不浊的,天罡地煞一搅,连轮回路都寻不着。


但天底下的事,哪有什么绝对。


三界分立之前的那场混沌大战,谁也说不清到底打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一记天劫下来,四海八荒震了个粉碎,清气浊气搅在了一处,混混沌沌,黏稠稠的,像一锅熬糊了的粥。


那些年神仙妖魔都死得差不多了,也没人有工夫去收拾残局。


于是有一缕残存的混沌灵韵,便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缩进了一处废弃的秘境里头。


那秘境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嵌在三界裂隙之间,像一道没人补的墙缝,塞着万年不散的风雪与雾障。


灵韵缩进去之后,没动静了,外头的人谁都不知道。


再后来,那缕混沌灵韵自己醒了过来。


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裂成了两半,一半清,一半浊,各自凝成了人形。


清的叫月君礼,浊的叫帝怜荣。


两个都小,混沌初成时天地还没给分清楚身份,模模糊糊的,连男女都辨不分明,只是两团软和和的,白生生的胚子,五官慢慢长出来,手脚慢慢伸展开。


会走路了,会说话了,才发觉这秘境里头除了他们两个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条,没有宿命,没有宗门,没有立场。


什么规矩都没人教过他们。


他们俩就那么相依为命地活着。


秘境里头的日子不看日升月落,头顶上那片雾蒙蒙的青灰色永远不变,但两个人会自己找事情做。


月君礼爱仰着头看穹顶上偶尔透下来的极细的星光,说那些光点排布起来是有规律的,今天跟明天不一样。


帝怜荣不信,觉得那些星星跳来跳去像一群无头苍蝇,但他还是陪着月君礼看。


看了好多好多年之后,帝怜荣也能分得清哪一颗星会在哪一刻最亮,哪天会少一颗,多一颗。


月君礼说他记这些东西有用,将来也许能算出什么时候秘境会开门。


帝怜荣说你算出来又怎样,外头好吗。


月君礼说不知道,但总得出去看看。


帝怜荣说那得一起。


他们俩就这么头挨着头坐在一片黑石崖上,脚底下万丈深渊里头翻着煞气与寒雾,头顶是稀薄的星光漏下来。


冷的,但两个人靠得近就不觉得。


帝怜荣经常伸出手去接那些雾气,说这底下有东西在动,活的。


月君礼就拉他一把,说别探头,会掉下去。


帝怜荣说掉下去就掉下去,你也跳下来捞我。


月君礼说你傻不傻。


帝怜荣说我本来就傻,不然怎么会陪你看几百年星星。


月君礼就笑,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他说那我也傻。


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仙尊魔尊,只有两个没名没姓的幼灵,在旷古的寂静里头互为回音。


他们把秘境里所有能吃的浆果都试了一遍,把每一条雾障后面的路都走了个遍。


帝怜荣有回差点被一头窜出来的煞兽咬穿了肩膀,月君礼扑过去用自己挡在前面,两个人都滚下了一截斜坡。


最后煞兽自己跑了,帝怜荣替月君礼擦脸上划的血道子,一边擦一边说你别挡我前面,你要死了我就没伴了。


月君礼说我死不了,你也死不了,咱们俩一块儿的,怎么都死不了。


帝怜荣说那你保证。


月君礼说保证。


后来那秘境里头的雾越来越薄了。


月君礼算了,说门要开了,咱们得出去。


帝怜荣说去哪儿。


月君礼说不管去哪儿,两个人一起。


帝怜荣点头,说行。


但门开的那天,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那天头顶的青色穹顶裂了一道缝,一边漏下来万丈金光,一边卷上来无底煞气。


两道光同时照在了他们两个身上,像两只巨手各自攥住了一半混沌灵韵。


金光要把月君礼往上拽,煞气要把帝怜荣往下拖。


月君礼头一回慌了。


他死死攥着帝怜荣的手腕,指节泛白。


帝怜荣也攥着他,两个人在那道光缝正底下像两块被撕扯的布帛。


金光烫得厉害,煞气冷得钻骨,谁也松不了手,可谁也拉不过天道。


“别撒手。”月君礼说。


帝怜荣看着他。


帝怜荣很少哭,那天也没什么眼泪,但脸上的神色月君礼没见过,后来也再没见过第二次,空茫茫的,像整个秘境一夜之间变成了荒原。


“我不撒。”帝怜荣说。


可手还是慢慢滑开了。


不是谁要放,是两道光的力量把他们的灵根朝着相反的方向拽,一清一浊,一分道,灵根就各走各路,身子也跟过去了。


月君礼拼命往前够,指尖划过帝怜荣的掌心,划出一道白印子。


帝怜荣往下坠的时候一直仰着脸,看着月君礼被那道金光托着往上飞。


金光刺眼,帝怜荣拿手挡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两个人彻底远了。


月君礼听见底下传来一声喊,很短,像被风吞了半截。


他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他自己也喊了一声。


喊的是帝怜荣的名字。


但金光卷着他越升越高,嗓子里的声音全被风灌了回去,一个字都送不出。


那之后秘境塌了。


金光的归金光的,煞气的归煞气的,混沌灵韵自此一分为二,再没合到一处去过。


月君礼被金光一路送到了九天之上。


当他落在白玉阶前的时候,身上那层混沌幼胚的外壳就碎了,露出一张清正端庄的少年面孔来。


仙门的人看着他的根骨,叹了一声天生道种,便将他收入门墙,传授天道礼法,星辰秩序。


他学的第一课,便是仙魔殊途,生死殊隔,永世不得相融。


同一时刻,帝怜荣被煞气裹挟着坠入九幽深处。


落地的瞬间,他身上那层混沌外壳也碎了,露出一双漆黑的,映着幽冥火光的眼睛来。


魔域的人围上来打量他,说好一身纯煞灵根,天生该做魔头的料。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他只是攥紧了自己那只空落落的右手——掌心那道被月君礼指甲划出来的白印子还没消。


他低头看了看,把它握在拳头里头,一句话没说。


后来三界慢慢知道了,九天之上出了个年轻上神,叫月君礼,执掌星辰与礼法。


九幽之下也出了个年轻魔尊,叫帝怜荣,执掌幽冥与恶煞。


两人正邪殊途,各守一边,中间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谁也过不去。


天底下没人知道他俩从前认识。


但月君礼每年那个秘境塌陷的日子,都会在观星台上多站一个时辰。


他算过很多遍天道运行的轨迹,算来算去,混沌灵韵分裂那一道天劫留下的残痕,始终在天河壁障的正当中,清浊交缠,拧成一小团不会散开的光雾。


他就看着那一团光雾,从入夜看到星辰排满穹顶。


帝怜荣在九幽深处有一块黑石崖。


九幽没有星光,只有满坑满谷的幽冥火。


但他在崖壁上凿了一道缝,每年特定的那一日,那道缝里会漏进来一点点稀薄的光,不知从哪儿透进来的,清清的,淡淡的,像很久以前有人头顶上那些星星。


他坐在崖边上,脚底下翻着煞气与寒雾,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很多年就都这么过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上面的人说魔域不安分,九幽煞气外溢,伤了天庭边界的几个小仙。


下面的人说天庭自己规矩刻薄,那些小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自己往煞气里撞的。


两边各说各的,谁都不听谁的。


最后上面下令让月君礼率仙兵下去清剿魔道,因为他是九天首尊,星辰正道,斩魔除妄本来就是他的职分。


下面那边帝怜荣也得了信。


魔域的属下说他领兵来,明摆着要打了。


帝怜荣坐在他那块黑石崖上,手里转着一柄煞气凝的长刀,半天没吱声。


属下又催了一回,他才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


他说来就来吧。


又不是没打过。


但他的刀一直没出鞘。


隔着三千丈天河壁障,他坐在煞雾里头,仰头往上看。


上头什么也看不清,青蒙蒙的,跟当年那片秘境穹顶倒有几分像。


他想不起来当年分开的时候自己喊了什么。


大概是喊了月君礼的名字。


但也可能喊的是别撒手。


记不真切了。


年头太久,幽冥火日夜烧着,好多事情都模糊了边角。


只有那一道白印子还在掌心。


混沌分灵时留下的,清浊交界处磕出来的一小道痕迹,浅浅的,不疼,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褪。


外头的人都等着看仙魔大战。


他自己其实也知道,迟早要打。


只是还没想好,那一刀刺出去的时候,是该偏左一寸,还是偏右一寸。


偏左了死不了人,偏右了也死不了。


但面上得做足样子,让上面的人看了满意,下面的人看了也服气。


他坐在崖边想了很久,最后把刀搁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掌心那道印子。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隔着这么远,真打起来也未必看得清脸。


看不清脸,心里就还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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