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九零章 印书
书稿定稿那天,林逸抱着一摞纸去了户部。
他也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的。户部尚书正在批秋粮收成的折子,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笔顿了一下。他放下笔,绕出桌案,走了两步,低头打量林逸怀里那摞纸——最上面那张还翘着个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林院正,您这是……打算印书?"
"印。"林逸把那摞纸往他桌上一搁,桌面震了一下,"先印几百本。不够再加。"
户部尚书没接话,弯下腰翻了翻最上面那册的封页。他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摸纸张的厚度。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多少页?"
"正文二百一十三,附录四十七,拢共二百六十。"
户部尚书站在那里又默算了一阵。他算数的时候有个毛病,右手食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敲几下就是几位数。林逸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着那根手指敲完才开口:"银子我自己出。宫里赏的那些还没花完。但刊印的工坊和纸张供应,得走你这边的路子。"
户部尚书没立刻答应。他又翻了一册,目光落在页边距上停了一下,才说:"书稿先放我这儿。三天后来拿第一批印样。"
"两天。两天后我自己来看。"
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把主事叫过来,让把那摞纸搬进后堂。主事抱着纸往前走的时候,最上面那册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户部尚书在后头说了句"当心",语气倒还算平静。那摞纸最后被搁在后堂旧档间的一张长桌上,上面盖了块干净蓝布,布面上压了一本翻开的登记簿,书名和日期都记上了。
说两天就两天。
林逸第三天一大早就去了户部。他到的时候主事刚把印样从工坊取回来,油纸裹着搁在案角,旁边还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林逸拆开油纸,把印样从头翻了一遍。字印得清楚,排版也规整,就是边距比他预想的宽了一截,空白处大得能再塞几行批注。
"您看字体大小合不合适?"主事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再调调?"
"合适。不用调。"
"那印多少?"
"先三百。"
主事记了个数,又问要不要装订线换个颜色。林逸说不用,就灰线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第一批书出来那天,林逸自己搬了一摞回太医院。他胳膊底下夹着两本,手里还抱着七八本,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赵太医正站在窗边磨药,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放下药臼走过来接了两本。
赵太医当晚就把前两册看完了。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眼圈有点发青,说昨晚看到三更,灯油添了两回。他翻到其中某一页,指给林逸看:"这页排版比别处密了些,看着有点费眼,不过没漏行。"
王太医是下午才拿到书的。他站在窗边翻了十几页,合上之后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书能不能往各州县发?"
"能。第二批出来就往外面发。"
林逸把第一批书分成三份。一份搁在太医院候诊区的书架上,给来看病的人随手翻。一份送去了京城东边和南边的几家医馆,不收钱,只跟坐堂大夫说了句:"觉得有用就抄,抄不完就来太医院借。"剩下几本他塞进了自己柜子底下,想着万一有人专程来讨,总不能让人空着手回去。
书架上的书被翻得挺快。
才过了七八天,林逸路过书架的时候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卷得最厉害的是正文中间偏后的位置,大概从第一百几十页那里开始。他把那本抽出来翻了翻,折痕压得挺深,中间有几页还沾了半枚手指印,看着像是个右手指尖沾了药渣的人翻过。他没擦,又给搁回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月,赵太医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他老家寄来的,拆信封的时候从封口掉出来一粒干透的泥土,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砚台旁边。赵太医把信看完,没立刻说话。他坐在那儿把那粒泥土拈起来看了看——就是很普通的黄泥,干了之后发白——然后才起身去找林逸。
林逸正蹲在后院灶台前换灯芯。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先把新灯芯塞进灯盏里压实了才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赵太医把那封信递过来。
"我侄子写的,"赵太医说,"说他们县里有药铺掌柜在别的书上翻到了咱们太医院的印——有人专程走了五天路去城里打听这书从哪儿来的。打听到太医院的名字之后又托了几层关系,最后找到我侄子头上,让他写信来问能不能买一本。"
林逸把信看完了,折好还回去的时候他发现信纸的一个角被捏得有点皱,大概是赵太医读信的时候手劲大了些。他说:"你回信告诉你侄子,第二批印出来之后各州县都会送一批。不用买。太医院给。"
赵太医把信收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摆摆手就走了。大概是想道谢又觉得太见外了。
当天下午林逸又从书架前面路过。
他发现那几本书跟前几天又不太一样了。卷边的不止最上面那本,下面第二册的脊也歪了,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随手塞回去的。他把书脊扶正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翻卷的页角,那页纸已经软塌塌的了,像被人拿手指搓过好几遍。
灶台上新换的灯芯烧得挺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大概是在书架上蹭的。那道印子在火光里一闪就没那么明显了,像被火吞了半截。
他也没拍,转身回了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