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那栋老宅,林悦没有卖掉。她把钥匙留在了自己身边,和方旭父亲寄来的那把铜钥匙,还有沈逸给她的那台便携设备的备用电池放在一起。她把它们放在抽屉的同一个角落,像收留了三段已经结束的往事,不再打扰,也没有丢弃。
八月中旬,她做了一件事。她给苏静看了那封信。苏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摊开着那张浅蓝色的信纸,她低头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辨认某种快要消失的痕迹。她看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递回给林悦。“留着吧。”
“你不想去看看那栋房子吗?”
苏静沉默了很久。“想。”
“那周末我们去。”
周末,林悦和苏静坐高铁去了苏州。那栋老宅还和上次一样安静,枇杷树、井、青石板路,一切都没有变。苏静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像是在确认这扇门是真实的,不是梦。
“你进去过吗?”苏静问。
“进去过。”
“里面什么样?”
“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个老式柜子。”
苏静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她走进院子里,在那棵枇杷树前停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我种的。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你外婆从老家挖了一棵枇杷树苗送过来。你爸爸说不一定能活,我说能活。后来真的活了。”
林悦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断她。苏静的手从树皮上移开,她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阳光透过枇杷树的叶子漏下来,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影。“我们在这里住过两年。”苏静说,“那时候他还在大学里教书,每天骑自行车去上班。我就在家里,打扫、做饭、等你出生。”
林悦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恨他吗?”
苏静沉默了很久。“恨过。现在……不恨了。”
“那你还爱他吗?”
苏静看着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光斑。“爱是一种太累的东西。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你好好过,就已经够了。”
她们在那棵枇杷树下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最后,苏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
“那这栋房子呢?”
“留着吧。”苏静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想回来坐坐。”
林悦关上了那扇木门。她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和苏静一起走出了那条巷子。
回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旭在楼下等她们。“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
“不累。”
三个人一起上楼。路过二楼的时候,林悦忽然听到沈逸的房间里传出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被重新启动了。她快步上楼,推开沈逸的门。那台他好久没用过的便携设备被放在了桌上,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行行的数据波形。沈逸站在设备前,脸色有些苍白。
“沈逸,怎么了?”
沈逸转过头看着她。“有信号。”
“什么信号?”
沈逸沉默了很久。“心灵波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在这附近。”
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林正鸿?”
“不是。频率不同。”沈逸的声音很低,“可能是另一个实验体。或者——是某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模块。”
林悦走到设备前,看着那些跳动着的波形。“你能定位吗?”
沈逸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正在尝试。距离大约五公里。”
五公里。有人在离她五公里的地方,发着心灵波信号。不是林正鸿,不是她认识的人,不是陈卓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是另一个被植入模块的人。
“你要去找吗?”沈逸问。
林悦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沉默了很久。“不找。”
沈逸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林悦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不欠任何人。该做的都做了。如果有人需要帮助,他们会来找我。我不会再主动去追了。”
沈逸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我把这个信号记录下来。如果它持续出现,我再告诉你。”
“好。”
林悦转身走出了房间。方旭站在走廊里,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你还好吗?”
林悦看着他。“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去吃饭吧。”
“好。”
他们一起下楼。苏静正在厨房里盛汤,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句“汤好了”。灯光下,饭桌已经摆好了。筷子和碗在桌面上映出温润的轮廓,汤的热气缓缓升腾。
林悦在餐桌旁坐下,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那台设备上的信号还在跳动,但她知道,今晚她不会再被它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