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九一章 书到民间
信是晌午到的。送信的脚夫在胡同口打听了一嗓子,说找赵太医家,有人往巷子里指了指,他就把信塞进院门门缝里走了。小顺子出来扫地的时候踩到信封,差点一脚踹出去,捡起来一看上头写着“赵明德亲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下笔很重,纸都被戳破了几个小孔。他赶紧送到赵太医屋里去。
赵太医那会儿正蹲在院子角上翻他晾的半截陈皮,听见小顺子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下。他把信接过来一看封皮上的字就笑了,说这是我侄子写的,错不了,满手墨的毛病改不掉。拆开信的时候他手指头有点笨,差点把信纸撕了个口子,嘴里小声骂了一句自己手不中用。
信写得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大半页纸。字比他上回寄来的那封更潦草了,中间还有好几处墨点子,像是写到一半有人喊他去帮忙,他扔下笔又捡起来接着写的。
赵太医边看边念出声,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他说侄子那书拿到手之后没急着翻,先搁了三天,怕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本子。后来街口有个瓦匠卸石板的时候没扶住,砸着自己脚踝了,骨头没断,但皮肉撕开了一大道,血把裤腿整个沤透了。县城里的大夫撒了两大把金疮药才把血止住,但过了三天伤口开始发红发烫,整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夜里疼得那瓦匠在炕上翻来翻去到天亮。
他侄子那天下午从柜子底下把那本《逸氏医典》翻出来了。照着外伤那章比着葫芦画瓢,清创换了三遍水才把创口里的泥沙冲干净,止血带也按书上的法子重新打了一道。头一天换完药那瓦匠睡了个整觉,他媳妇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拎着六个鸡蛋,说总算不哼哼了。过了四五天伤口就收了口,红肿退下去大半。
信最后头那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角上,像想起来补上去的:“叔,书我没还人家。回头别人要看了我再抄一份给他,原版的我先收着,怕弄丢了。”
赵太医把纸搁在膝盖上,没叠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摊着看了好一会儿。陈皮还在墙根下晾着,他也没心思再去翻了。
林逸下午从诊室里出来倒药渣,路过赵太医那屋门口,听见里头半天没动静。他站在门槛外头问了一声赵太医在不在。赵太医把信拿出来了,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头还捏着那张纸的一角,说你自己瞅瞅,我侄子来信了。
林逸站在窗口那儿把信看完。他看得不快,有些地方来回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嗯了一声,说能看懂就行。顿了一下又问,你侄子以前正经学过吗?赵太医说没正经学过,但从小跟着他认药材,家里那些薄薄的小册子他都翻过,识字也识方子。林逸把信纸折好还给赵太医,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书到了能翻得开的人手里就行。翻开了总能往下传。”
那天傍晚小灵芝蹲在灶台前头淘米。她淘得不仔细,米汤浑得很,她也不急着换水,就那么来回搅着。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顺着灶台边沿流到墙根的泥地里,洇出一小片深色来。
她抬头问我,赵太医他侄子今天来信了?
我说来了,说书有用。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又问,那他们那边的人看了书都能看懂吗?我说识字的基本能看懂。她听了也没再追问,把米往锅里一倒,盖子扣上,弯腰去拢灶膛里的柴火。有根柴火太长了塞不进去,她拿着在地上磕了两下把灰磕掉,又重新塞进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娘以前烫过手,抹的是灶灰混油,疼了半个月才好。要那时候有这么本书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是看着灶膛里的火说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蹿起来半截,把她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她没起身,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火慢慢烧稳了,才站起来去揭锅盖看了看水开了没。
赵太医晚上没过来吃饭,王太医也没来。就我跟小灵芝两个人,就着灶台旁边那张矮桌一人一碗粥,碟子里摆了两块咸菜疙瘩。粥有点稀,我喝了两碗还没觉出饱来,又去舀了半勺。小灵芝把碗底刮干净了,把碗摞在我碗上头,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刷。
我回屋以后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有点皱了,赵太医叠的时候没叠齐,边角都翘着。我用桌上那方砚台把纸压平了,靠在书架外沿放好,跟白天那本被人翻过的《逸氏医典》搁在并排。
那本书今天又被人动过了。原先我放在第三格靠右的位置,现在挪到了中间,翻开的那页还是外伤清创那一张,页角被折了一下当记号。我不知道是谁折的,可能是下午来借药臼的小药童,也可能是赵太医进来坐的时候顺手翻的。我没有把它恢复原样,就那么搁着,让那个折角露在外面。
窗台上那盏灯的灯芯烧了一整天,已经有点长了,火苗偏黄,上面顶着一个小小的黑头。我拿剪子把黑头剪掉了一截,火苗重新亮起来,在玻璃罩里烧得稳稳当当的,光比刚才清楚了不少。剪下来的那截灯芯头落在桌面上,我本来想扔进桌脚的纸篓里,但手里还端着那半碗凉粥,就先把它推到砚台旁边搁着了。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隐约有更鼓响了一下,听不太真,像是隔了两条街。
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整理了一半的书稿又翻开来。前几天写的几页上墨迹洇得有点糊,是下雨那晚忘了关窗进的潮气。我拿指尖试了试纸面,已经干透了,但字边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我把这几页抽出来搁到窗台上晾着,打算明天重新誊一遍。
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我没去刷,搁在桌角上,跟那截灯芯头和砚台挤在一起。明天早上小灵芝看见了准要数落我一顿,说碗不刷就放着招蚂蚁。
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