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九三章 太医院的变迁
林逸当院正满两年的时候,太医院变了不少模样。
进门左手边那间堆旧药材的屋子,前年还有人往里头塞发霉的黄芪,现在腾出来了。改成了一间诊室。不大,两张窄床,墙上钉了两排木架,架子上摆着纱布和绷带,还有几把剪刀。门边贴了张纸,赵太医写的,“外伤处置室”,墨迹干了快一年了。纸角有点卷边,没人去按平它。
正厅还是老样子,诊桌搬不走,太沉了。但桌旁多了张矮桌,桌面上搁了一排铜盆。这些盆以前扔在库房角落里,灰扑扑的谁也懒得管。后来被人翻出来,擦了好几遍,总算能见人了。每一只都装了清水,旁边搁着半块皂角。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盆里的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王太医蹲在门口洗手。他现在洗得利索多了。两年前头一回让他洗手再摸脉,他皱着眉跟刷鞋底子似的刷刷两下就要收工。现在蹲下去就不急着起来,先把皂角在掌心搓出沫子来,顺着指缝来回抹一遍,指节和指甲缝都要抠到,最后才把手浸进水里涮干净。涮完了还举起手来对着日光看一眼,甩了甩水珠,拿布擦干了才进诊室。
张太医也在里头。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对面一个穿灰衣裳的老头,胳膊上缠着旧纱布,来换药的。张太医没吭声,把老头那只胳膊放到桌上铺平了,拿剪刀把纱布边剪开,一层一层揭开来看。创口收得还行,没肿,但边上有层薄痂。他盯了一会儿,转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卷新纱布,又拧开一罐药膏,蹲在桌边重新给人包了一回。包完了说,三天后再来,别沾水。
然后他站起来,去铜盆那里洗手。洗完了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没人倒,等着下一个人洗的时候水就浑了。换水这事总是忘。
林逸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小顺子从宫里跑出来传话的时候在正厅门口刹了一脚,探头往那间新诊室瞧。这太监年头上胖了一圈,下巴圆润了,跑起来脸上的肉跟着颤。他朝林逸喊了声林院正,又指着那间屋子说以前堆药材的吧,收拾出来还挺亮堂。
嗯,病人多了,得有个地方处理外伤。
那前头呢?
前头看普通病人。需要缝的、清的才往后头送。
小顺子点了点头,转身跑了。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说实话,两年前林逸刚当上院正那会儿,没人觉得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来。太医院这地方,说穿了就一摊死水。太医们各看各的病,各开各的方,互相不掺和。外伤的病人来了,也是开两副活血的药就打发了,没人管那个创口里头的腐肉。现在想想也是怪,那时候怎么就没人觉得不对劲呢。
下午林逸又路过外伤处置室,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探头一看,赵恒蹲在床边给人换药,动作比从前顺溜了不少。这孩子两年前手脚还生得很,递剪刀都能戳着人。现在他旁边还蹲了个更年轻的医官,像是新来的,正伸着脖子看他怎么揭纱布、怎么上药、怎么缠绷带。赵恒一边弄一边说,你看着啊,这个纱布不能裹太紧,紧了供血不好。年轻人点了点头,手忙脚乱递剪子的时候把药罐碰倒了,骨碌碌滚到床底下。赵恒叹了口气,趴下去摸。
傍晚在院子里碰见王太医。他又在灶台边洗手,一天洗了多少回谁也数不清。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林院正,今天后头来了七个。
多吗?
搁从前这七个人全堆正厅等着,有的等不住自己走了。今天七个全弄完了。
明天还有,接着走。
王太医点了点头,把手擦干净往诊室走。路过那排铜盆的时候他弯腰看了一眼自己映在水里的脸,水一晃,脸也跟着歪了一下。他直起身推门进去了。
晚上林逸坐在桌边翻记录。外伤处置室这个月的记录比上个月多出来三页纸,但每页都填得挺全,病人名字、伤情、怎么处理的、下次换药的日子、还有备注,最后面一栏签着名。赵恒的字还是丑,笔画挤成一团,但落笔比以前重了,像是写的时候拿定主意了。王太医的字规规矩矩,就是签名的时候总多画一个弯,像在描什么花纹。赵太医的字最有意思,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但收尾那一捺总要往上挑一下,像个钩子。张太医的字不大,位置卡得严实,填满了才收笔。
他又翻了翻正厅的看诊记录,之前经常空着的几栏也写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再没人跳过去不填了。
他合上本子,把灯芯拨了拨,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有人收药架上的东西,竹篾碰撞的声音咔嗒咔嗒响,在夜里传得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但那排铜盆还搁在墙角没收回去。月光照在水面上,每一只都亮晶晶地反着光,圆乎乎的一大排。像有人把一溜月亮按扁了搁在那儿。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像叹了口气。
这日子吧,就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哪有什么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