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 第一九六章 十年后
林逸再去四皇子那间医馆，已经是十年后了。
十年不算短。也不算太长。太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粗了一圈，医学院的院墙刷过两回。灶台边那口锅换了新的，旧的被小灵芝收进柴房，说留着以后还能用。小灵芝现在嫁人了，嫁的是城南一个磨刀匠的儿子，那口锅到底有没有再拿出来用过，林逸也没问过。
他沿着城南那条巷子走进去。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皮老了，裂了几道口子，但枝丫还是朝同一个方向斜着，也不知道是风刮的还是小时候被人拽歪的。粮铺和铁匠铺都还在，换了新招牌。夹在中间的那间铺面比他记忆中宽了一倍，两间门脸打通了，装了一排新窗。窗台上放着几盆薄荷，午后的太阳晒在上面，叶片反着光，亮得有点刺眼。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三个字：四安堂。字是他当年写的。当年他提议刻个匾，找了个刻字的匠人，刻完四皇子自己上的漆。漆色旧了，边角被风雨磨得发白，像是从来没打算换下来过。
有人排队。不多，三四个。靠墙站着，有人手里拎着药包，有人空着手，各自不说话。偶尔有人说一句什么，声音不高，像怕吵到旁边哪家铺子的午觉。
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那几盆薄荷的叶子吹得抖了抖，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凉意。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四皇子坐在诊桌后面。
瘦了一些。两鬓有几根白的。但腰还是直的，坐在那张椅子上，背离开靠背一寸，像从前在宫里写字的时候一样。他面前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孩，两三岁，脸上红扑扑的，鼻尖挂着汗珠。四皇子正低头给孩子把脉，三根手指搭在那截细小的手腕上，力气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那截手腕按断了。
"烧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昨晚。咳得不厉害，断断续续的。"
四皇子收回手。转身从药柜里取药材。小秤。一样一样称。又拿了一小包蜜渍的甘草放在最上面，油纸包好，系绳扎紧，递过去。
"回去三碗水煮成一碗，分两次喝。先退烧。等烧退了再慢慢调理。甘草是甜的，孩子不觉得苦。"
年轻妇人接过药包低头看了一眼："大夫，这药多少钱？"
"你看着给。"
她往桌上的小木盒里放了几文钱，抱着孩子站起来走了。木盒里头除了铜钱还有一张叠过的糖纸，粉红色的，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搁进去的。四皇子没看钱，伸手把盒子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像平时顺手捋平桌角的纸一样。
然后他抬头。
"林御医？"
"还能叫谁。"
四皇子放下笔。往旁边那把旧椅子上指了一下："坐。后院还有半壶茶，刚泡的。"
林逸坐下来。
椅子比十年前旧了。扶手的地方被磨出两道浅浅的凹痕，正好是手掌搭上去的那个弧度。他的手掌搭上去，严丝合缝。像是有人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年，每天坐，每天把手搭在同一个地方，木头就记住了那个形状。
他看了一圈。
药柜还是十年前那个。柜门换过两扇，新漆的颜色浅一些，跟周围的旧木头摆在一起像两块补丁。窗台上那排薄荷他记得，当年搬进来的时候四皇子说种点薄荷吧，病人闻着舒服，就种了。每年冬天搬进屋，春天再搬出去，盆没换过，土添过几回。根须从盆底的洞眼里钻出来，被人剪掉，又钻出来，又剪掉。墙角多了一排矮架，架子上码着几册书，书脊翻得起毛了，有几本用麻绳重新扎过。
"你这儿宽了不少。"
"前年把隔壁盘下来了。打通了墙。多放了几张床，有时候需要看的病人能住一晚再走。"四皇子端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像是忘了那杯茶早就凉透了。"你那边呢？"
"医学院还在。新招了一批，比之前那批基础好一些。"
"你还在教？"
"教。教不动了为止。"
四皇子站起来去了后院。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林逸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是粗的，泡出来的汤色深，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之后慢慢回甘，跟他十年前喝的那种差不多。林逸端着杯子没急着喝，拿手指摸了摸杯壁，烫的。
"你这些年，"林逸说，"过得怎么样？"
"还行。"四皇子吹了吹茶沫子。"每天开门。关门。比在宫里那会儿踏实。"
"就你一个人？"
"后来收了个徒弟。"他往后院方向偏了一下头。"住后面那间小屋。平时帮忙煎药、换药、扫地，活不多的时候看医书。不懂的来问。"他喝了一口茶。"上个月开始能自己处理大部分普通病了。前两天来了个拉肚子的，他看的，开的三味药，我瞅了一眼，没出错。"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了木板上。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师父，那批黄芪我摊开了"。声音年轻，带着点变声期之后的粗。
四皇子没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林逸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在桌上。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当年你没学医，你觉得你会做什么？"
四皇子愣了一愣。这个愣很短，短到要不是林逸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沾的一点药渍，拇指搓了两下，没搓掉。
"不知道。"他说。"可能还在宫里种那几垄草药。一个人蹲在园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但我学了。所以我现在在这儿坐着。"
他把两个空茶杯收走。
林逸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四皇子已经重新坐回诊桌后面了。背又离开了靠背一寸。正在翻一本放在桌角的簿册，翻到某一页，拿笔在页边批了一行字，批完合上了。窗台上那排薄荷在午后的光线里绿着，叶面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浇水溅上去的还是他自己洒的。远处巷口传来几声说话声，有板车的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逸跨过门槛。
沿原路往回走。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没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面门口的队散了，窗台上的薄荷叶子还在风里晃，晃得不厉害，就叶片尖儿抖一抖，像是在跟着太阳挪地方。看了好几眼，也说不清在看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
太医院的方向在另一边，跟这条巷子正好相反。他往那边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不重，木头合上木头，闷闷的。像是一天里头最后那个句号。
他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步子慢了一点，又恢复了。太阳晒在肩膀上，有点热。他想起来十年前四皇子第一次独立看诊，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脉枕碰到地上。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大概撑不过半年。
现在四皇子那双手给两三岁的小孩把脉，轻得跟没搁上去似的。
他走过了那个路口。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他停下来买了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咬了一口。
然后接着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手上的红薯很烫。他把红薯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走了半条街才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