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七章 最后一课
林逸站在讲台上,往底下扫了一眼。人比平时多,这倒是没想到。后门那儿还站着几个,靠墙挤着,像是临时加塞进来的。前排有个女生跟前搁了本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写,笔帽咬在嘴里。
赵恒坐在第三排靠窗,背挺得倍儿直。这人以前念书的时候就这个毛病——越紧张坐得越直,跟后背插了块门板似的。这会儿手里攥了根钢笔,连笔帽都没拔。他早就不用来听我上课了,自己都在带学生了,但还是来了。
赵太医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矮凳上,那凳子腿儿有点瘸,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也没换地方,就那么坐着。王太医坐靠门的位置,走道儿近,大概想着听完好早点儿溜。张太医没来,但第一排正中间空了个位子,那位置本来是他的,他每回都坐那儿。
小灵芝坐最后一排靠窗,那根细树枝子搁在膝盖上,也没见她拿针线出来——平时她坐那儿总要缝点什么,今天没有。
教室里有股子说不清的味道,粉笔灰混着外面飘进来的草木气。窗户开着半扇,五月的风灌进来,把前排那女生的碎发吹得扫来扫去的,她也没抬手拢。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课都讲完了。但我寻思了几天,还是得来一趟。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不讲新的了。讲点别的。讲怎么当一个好大夫。
底下安静下来,连后排墙角那个一直抖腿的男生都不抖了。
我在太医院待了十年,见了太多人。有些人我治好过,有些人我没治好。我年轻的时候有回碰上个老丈,肺上的毛病,我什么法子都用了,扎针、灌药、熏蒸、拔罐,就差没把整本《本草纲目》给他灌下去——他还是走了。那天下着小雨,我从他家出来,在巷子口蹲了好半天没动弹,旁边卖馄饨的大娘问我是不是丢钱了,我说不是,丢人了。
到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一件事。你们以后也会碰到那种病人,你翻遍了方子、熬红了眼、把手搭在脉上搭到手指头发麻,还是救不回来。到那时候,你们最该做的不是跟自己较劲,而是让他们走得体面点儿。别让他们浑身插满管子、嘴都闭不上就走了。你摸脉的时候手别太凉,说话的时候语气别太硬,能让他们少疼一会儿就少疼一会儿。
能治好病跟能当好大夫,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我当年念书的时候不信这个,觉得治不好病还算什么大夫。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人命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兜得住的。
有个事儿我顺嘴提一句——我念书那会儿我们老师教我们认穴位,有个师兄在自个儿身上扎,扎错了地方,胳膊肿了三天,拿笔都哆嗦。后来他毕业去了乡下,给人看了一辈子病,去年我听说他走了。他这辈子治好的病人恐怕比我多。你说这是不是挺逗的,就那个扎错穴位的冒失鬼,最后比我强。
言归正传。以后你们出去行医,肯定会碰见有人嚼舌头,说你们学的跟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一路,说你们搞的是妖术,是歪门邪道。我当年也碰上过,有个老学究堵在太医院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唾沫星子喷我一脸。那怎么办呢?你不能跟他吵,你吵不赢的。你能治好的人,比你吵赢的人多。
然后我就停了一下。大概是话说到这儿有点收不住了,嗓子眼儿发紧,底下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前排那女生咬笔帽的咯吱声。
赵恒还是坐得笔直,钢笔攥在手里,本子上一个字没记。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人从来不在课上记东西,回宿舍才拿本子一条一条默出来。
我又说了一句话,可能不是那么适合在课上讲,但我还是讲了。我说你们往后要是碰见那种被家里人抬来、浑身凉透了的病人,你们该做的不光是开方子。该跟家属把话说透的,就别说半截。我知道说这种话难受,比扎针扎歪了还难受。但你替他们省了那后半截话,他们往后多少年都在心里补。
说完了这句,我就没什么好讲的了。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是截短的,捏着有点费劲,字写得比平时大,写到后头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已经有点僵了。写的是:
尽人事,听天命。但尽人事比听天命重要。
写完我把粉笔头搁在黑板槽里。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把那行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跟下雪似的——虽然是五月,但看着真有点像冬天窗户外面那种碎雪。
我转回身说,你们以后会碰见很多事,有的能做得好,有的做不好。碰见做不好的,也别把自己否定了。每次尽力就行。
我说散了吧。
没人马上站起来。大概安静了那么几息,才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赵恒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停了一小下,然后走了。赵太医从矮凳上站起来的时候那凳子又晃了一下,他拿手扶了一把,走到门口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王太医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小灵芝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讲台边上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黑板上那两行字,大概看了两三秒,然后走到门框那儿侧过身站着,没催我。
我收拾了一下桌上那几根粉笔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手里得有点东西攥着。然后走过去跟她并排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风从尽头那扇窗灌进来,窗框有点松了,被风吹得咯吱响了一声。窗台上搁了一截不知道谁剩下的粉笔,就那么横在那儿,没人收。
我走到台阶前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还留着,边缘已经被光晒得有点发白,像墨在纸上慢慢洇开又干了之后的那种旧色。
风又灌了一阵,门槛上的光挪了一小截。
小灵芝走在前面,那根细树枝在她手里点着石板缝,一下,一下,跟点穴似的。我跟着她往下走,脚下的青石板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儿往上拱。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慢慢并到一块儿去了。
那截粉笔头还搁在窗台上,后来谁收的,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