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九八章 辞呈
你猜怎么着,林逸写辞呈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桌上那叠旧书稿的边角晒得发白。他坐在那儿磨墨,磨着磨着走神了,脑子里忽然蹦出上个月在医学院后院看见的那窝蚂蚁——它们搬家搬了三天,从墙根底下一直搬到花坛那边,队伍断断续续的,中间还丢了好几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想起这个。墨条在砚台里又转了两圈,浓淡差不多了,他提笔沾了沾,在白纸上写两个字:辞呈。
写完了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两个字写得比平时用力,撇捺都硬邦邦的,不像他的字。他往下又写了几行,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该留的余地也都留了。关于太医院那边他写得尤其实在,他没说自己忙不过来,也没说身体不好,就直说了:他现在把大部分精力搁在医学院了,太医院日常事务新来的医官接得住,他占着院正的位子不干活,不如让给真正管事的人。
写完之后他拿起来吹了吹墨,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书架上那排《逸氏医典》。那套书的书脊颜色已经不一样了,前几本翻得多,颜色发灰,后几本还新着,深蓝色。他本来想抽一本翻翻,又觉得这时候翻它有点矫情,就没动,带上门往皇宫方向走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李公公替他通传了一声。他走进去的时候皇帝正批折子,朱笔在一份奏折的末尾画了个圈,笔抬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卡在某个字上头多停了一息。皇帝抬头看见是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往椅背上一靠,说:"有事?"
林逸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辞呈,搁在桌角。说,臣想请辞太医院院正一职。
皇帝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完的那个圈,又瞟了一眼那份折子的内容。林逸余光扫过去,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只看见"疫""粮"几个字零散地分布在墨迹里。皇帝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抬头问他为什么。
林逸把刚才写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医学院那边占精力,太医院已经有人能接手了,占着位子不干活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说完等了一会儿,皇帝没接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节奏有点乱,不像平时那么匀。
皇帝问他辞了院正之后医学院的课还上不上。林逸说上,他辞的是院正不是教习。皇帝又问那院正的活儿谁来干。林逸说推荐赵太医,他在太医院待得久,什么都熟,要真有拿不准的事,自己还在医学院,随时能商量。
皇帝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份辞呈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看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好像在某个词上停住了,但没说什么。看完他把辞呈搁在桌角那摞批完的折子旁边,用一块镇纸压住边角,说先放着,过几天再批。
林逸退出来的时候听见皇帝在里头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短促、克制,像是被人硬生生咽回去了。他脚步没停,但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给皇帝请平安脉的时候,脉象上似乎有一点浮,不严重,但也不算全无痕迹。当时他提了一句,皇帝说无妨,他也没再多说。现在想来,或许当时该多问一句。
辞呈在皇帝那儿搁了三天。三天里宫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早朝照常开,太医院照常转,没人提这档子事。小顺子说他路过御书房的时候多瞄了几眼,但什么也没听见,里面安静得很,连翻折子的声响都听不着。
到了第四天下午,李公公来了太医院。他没拿拂尘,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林逸从医学院那边走过来,才开口说皇上让他传句话。林逸在他面前站定,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大概是刚才在药圃那边蹲久了蹭上的。
李公公说,皇上讲了,院正的位置给他留着,退下来也不撤职。他愿意教就教,愿意看就看,哪天想管了回去接着管也行。李公公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皇上还讲了一件事,林逸写的那个医学院课程安排他看了,觉得他待在那儿比待在太医院合适。
最后这句李公公转述的时候语气有点变化,林逸听出来了。那个"合适"两个字从李公公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有个他不太方便说的意思夹在里面。林逸没追问,只说了句替臣多谢皇上。李公公点了点头,又看了他袖口上那块泥印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林逸站在原地想了想"合适"那两个字。皇上是说他在医学院教书合适,还是说他这个人待在医学院比待在太医院合适?他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定论,索性不想了。袖口那块泥已经干了,他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也就不管了。
当天下午他回了一趟医学院后院。他走得慢,路上遇见了两个学生蹲在廊下认药,一个指着另一个手里的草叶子说什么,林逸没听清,也没过去纠正。他进了后院先在正厅里站了站,看了看墙角那个药柜。柜门关着,里面的药材还够用一阵子,他心里有个数。窗户开了半边,风从廊下穿过来,院子里的草已经绿得铺开了,把去年冬天露出来的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那排新移栽的草药前面蹲下来。这排草药是上个月他跟小灵芝一起移的,移的时候他还说这土太紧了得松松,小灵芝就蹲在旁边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刨。现在那排草已经扎稳了根,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又停了。他伸出手指捏了捏靠近根部的一小片土,湿润的,像是刚浇过,指头压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小灵芝正蹲在灶台前头烧水。她拿火钳夹了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有点发红。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逸蹲在药圃旁边,就把火钳搁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伸手捏了捏那片土。
"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早?"
"辞呈的事皇上那边应了。"林逸说,"太医院院正换人了,我还在医学院教课。"
小灵芝没立刻接话。她手指头还捻着那片湿润的土,碾了两下,让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灶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问了句:"那以后不用早起去太医院了?"
"以后早上还在医学院上课。"
"那咱们的粥还能在同一口锅里煮?"
"能。"
她没再说什么,回到灶台前蹲下去,把刚才搁下的火钳又拿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逸蹲在药圃旁边,看着那排草药最边上那株的一片叶子上沾了颗水珠,圆滚滚的,在风里微微颤动但就是不落。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刚才捏过的那片土轻轻按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心里想最近是不是蹲得太多了。
当天晚上他坐在屋里。灯芯刚剪过,火苗很稳。他先翻了翻桌上那本教案,封面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翻得太多,里面的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下来。他决定换一本新的空册子。他从书架第二层抽出一本,在扉页写上"课程安排"四个字。这个活儿他干过好几回了,每回都写这四个字,字迹一回比一回随意,这回那个"程"字的禾木旁写得尤其潦草,他自己看着都想重写,又懒得动。
他翻到第一页开始列下一批学生的课表。写着写着想起来今天下午遇见的那两个蹲在廊下认药的学生。其中一个指着一片叶子问另一个是什么,另一个犹豫了半天说了个错的,林逸当时没过去纠正,现在想想应该过去说一声的。不过也没关系,下回课上统一讲一遍就行。他在课表里把草药辨识那节课的时间往后调了调,在旁边注了句"重点讲车前草和泽泻的区别"。注完又觉得车前草这东西其实没什么好讲半节课的,又把那句划了,改成"多讲几味根茎类的"。
写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在窗边站了片刻。窗页半开着,院子里的草在夜色里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团一团的黑影。灶台那边的烟已经很细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闻得着,是柴火快烧透了的那种气味。林逸闻着这个味道,脑子里又跑偏了,想起来小时候他爷爷在院子里烧柴熬药,也是这股味道,但更浓,带着苦味。那会儿他觉得这味道难闻,现在倒觉得还挺踏实的。
他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继续往下写。在那一页的末尾补了一行小字:每半月一次小考,考不过的补课。写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摸出课程印章,沾了朱砂,在页脚端端正正盖了个印。盖完了他把印章放回抽屉里,等墨迹和朱砂都干透了,才把册子合上,搁回书架中层。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听见膝盖响了一声,这回他没低头看,只是心里骂了句膝盖不争气。
他吹灭桌上的油灯。火苗抖了一下,灭了,灯芯上冒起一缕细烟。屋里暗下来,窗页还开着半扇,暮光被挡在了外面,倒不是他特意合的,是风从外头把那扇窗页吹得动了一下,合上了一半。林逸站在黑暗里想了想,觉得合一半也行,就没再动它。灶台那边的余温还隐隐透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均匀地、持续地烧着,烧得很慢,不着急。他转身往卧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伸手把那本刚搁上去的册子往书架里面推了推,让它跟旁边的书对齐。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回想起来伸手带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