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劈完了?”
“劈完了,赵师兄。”
“水缸挑满了吗?”
“挑满了。”
“后山药田的杂草呢?”
“也拔干净了。赵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呵,倒是挺勤快。行,去把我换下来的靴子刷了。”
“……赵师兄,昨夜下雨,后山小路全是泥,您的靴子沾了马粪。刷靴子不在杂役分内——”
“杂役分内?我说的话就是你的分内!”赵通一脚踹翻我脚边的木盆,脏水泼了我半身,“叶归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五年前灵根测试,你体内半丝灵气都测不出来,要不是我爹可怜你,收你当个杂役,你早饿死在山脚下了!”
“赵师兄教训得是。是我忘了身份。”
我弯下腰,把木盆扶正,拎起那双沾满马粪的靴子走到井边。
身后传来赵通和他几个跟班的嗤笑。
“看见没?废物就是废物,骂不还口。一点血性都没有,活该一辈子当杂役。”
“赵哥,听说这小子后天要参加外门考核?”
“参加个屁!长老说了,杂役也能报名,但得先交五块下品灵石报名费。他五年前进山门兜里就半块碎银子,哪来的灵石?”
“哈哈哈哈哈,那他不是连报名都报不上?”
我蹲在井台边刷着靴子,掌心微微发热。
半生墟玉又在我体内颤了一下——这五年来,它时常这样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我觉得胸口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破土而出。
但疼过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依旧是那个灵根全无,灵气不存的废人叶归墟。
靴子刷干净了。
赵通踩上去,靴底在地面碾了两下。
“行,干净了。滚吧,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低着头退到柴房。
柴房里堆着我劈了三天三夜的松木,码得整整齐齐,一根根粗细相同,连裂纹都劈得均匀。
火折子就在墙角。
我没有拿火折子。
我蹲下来,把右手贴在码好的柴堆上。
掌心那处温热的地方忽然涌出一股细流——不是灵气,我见过师兄们运转灵气时指尖泛出的白光,我身上出现的这股东西是浑浊的,灰色的,无声无息的,像烟雾又像流水,从我掌心渗出来,渗进每一根松木的纹理里。
一个时辰后,柴房的灯灭了。
半夜,外门演武场方向的火光冲天而起。
我听见铜锣乱响,脚步声奔走,有人喊着“走水了快救火”。
赵通的声音最响:“那堆柴!我今天下午才叫人劈的那堆柴!谁点的火?!”
我从柴房窗口望出去,火光映着半边天。
那堆松木足够烧到天亮。
而在火光最盛处——演武场正中央,那块三丈高的玄铁试灵石,表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细如发丝,没有人注意到。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缕灰色的东西从松木燃烧的余烬里渗出去,沿着地砖缝隙游走,钻进试灵石底座,像一根针轻轻刺入。
我没有动。
就那么靠着柴房的墙,等着天亮。
天亮的时候,外门执事柳长老来了。
他围着那块试灵石转了七圈,脸色越来越沉。
“这块石头立在这里三百二十年,从来没裂过。昨晚的火……从柴房烧过来的?”
赵通跪在碎石地上:“长老明鉴,柴火是杂役叶归墟劈的!他故意堆在演武场边,夜里纵火——”
“我昨天下午就把柴堆在柴房了。”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赵师兄说柴房太潮,让我把柴先搬到演武场边晾一晾。我从傍晚搬到半夜,搬完之后赵师兄还检查过,说堆得不够齐,让我重堆。我重堆到子时,赵师兄才放我回去歇息。”
赵通脸色变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搬到演武场边了?”
“赵师兄是当着赵管事和孙大牛的面说的。”我转头看向人群里两个杂役,“赵管事,孙大牛,你们在吗?”
两个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管事是赵通的远房表叔,他咬了咬牙:“昨天晚上……确实是赵少爷让搬的。”
孙大牛缩了缩脖子:“我也听见了。”
赵通猛地站起来:“你们串通——”
“够了。”柳长老抬手打断,“柴火是谁让搬的,我不追究。但试灵石裂了,这件事必须有人担责。”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柴是你劈的,也是你搬的,火从柴堆烧起,烧坏了试灵石。叶归墟,你可知罪?”
全场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等着我跪下去认错,等着柳长老说“废去杂役身份,逐出山门”。
我抬起头。
“柳长老,试灵石裂了是好事。”
“……什么?”
“三百年试灵石,测的只是灵气纯度。”我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五指摊开,“但青云宗收徒,收的是修道之人,不是灵气的容器。如果一个人体内半点灵气都没有,却能让三百年不坏的试灵石裂开——”我看着柳长老的眼睛,“长老不该问问他用了什么办法吗?”
柳长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也没再提逐我出山门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日头升到了头顶,久到赵通开始不耐烦地搓手。
“叶归墟。”柳长老终于开口,“后日外门考核,你来。”
“长老!他没有灵石报名费——”
“报名费免了。”柳长老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最好……真的有什么办法。”
那天夜里,柴房的墙角又漏风了。
我缩在薄被里,掌心半生墟玉第二次震颤。
这一次比以往都剧烈,像有人在用锤子砸我的骨头缝。
疼痛从右手蔓延到整条胳膊,再从胳膊蹿进胸口。
我咬着被角没出声。
等疼痛过去,我松开嘴,发现被角被咬出了血。
但右手五指指尖,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旋。
它们绕着我的指节转动,温顺得像认主的幼兽。
天亮的时候,赵通站在柴房门口,抱着一摞书册砸到我面前。
“后天考核的入门心法。别说我赵通欺负你。”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你不是能让试灵石裂开吗?那你倒是练啊。练出一个屁来,我赵通把名字倒着写。”
书册封面印着五个字:《青云引气诀》。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引天地灵气入体,循任督二脉周天运转,气沉丹田……
天地灵气。
这世上早没有灵气了。
我合上书册,把掌心贴上去。
灰色的气旋从指尖溢出来,渗进书页。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扭曲,重排,墨迹像活了一样游走,最后凝成几行新的字:
“墟气引道诀。引天地墟气入体,循九墟经脉逆周天运转,气沉墟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笑了。
赵通站在门口,看见我的笑容,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合上书册,揣进怀里,“谢谢赵师兄送的心法。我会好好练的。”
“神经病。”赵通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我关上柴房的门。
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照在书册封面上,《青云引气诀》五个字下面,墨迹正一丝丝变成灰色。
后天。
外门考核。
我闭上眼,按着新出现的心法,让灰色的气旋第一次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疼。
比昨夜疼十倍。
但我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