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命所归,医道传承
第一九九章 回到开始的地方
林逸决定回清河县那天没提前跟谁说。他跟小灵芝提了一嘴,说想回去看看,她就去收拾东西了。也没啥好收拾的,一人一个小包袱,装了一壶水、几块干粮、一身换洗衣裳。出门之前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火压灭,又往灶膛里添了一层干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走吧,天黑之前能到吗。林逸说差不多。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路过了几个镇子,有的铺面换了新招牌,有的还是老样子。林逸边走边看,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一会儿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是被绑在扁担上的,一会儿又想起急诊科值夜班时候泡面吃了一半被叫走。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奇怪的,明明两辈子的事隔了那么远,偏偏老能在这种走路的时候串到一起。小灵芝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也不催。
第三天下午,路边开始出现他记得的地形了。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拐过弯就能看到清河县的城门。城门比他印象里矮了一截,也可能是城墙根垫了新土。门洞上方的砖缝重新填过灰泥,颜色比旁边的旧砖浅,一块一块的,远远看过去像是谁拿补丁给城墙缝了件衣裳。这个比喻不太体面,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补丁。城门口那排石墩子还在,灰扑扑的。
他在石墩子前面停下来了。
蹲下去把手掌按在石面上。石面晒得微温,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刻痕,不深,大概是哪个小孩拿石头划的。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抬进城的时候,手是反绑在身后的,被按在扁担上动弹不得,嘴巴里塞着一团破布。经过这排石墩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尖正好能蹭到石墩子边沿。他当时想的是,要是能抓住石墩子借个力翻下来就好了。当然没翻成。现在那道刻痕还在,比记忆中深了一点,边角更圆了。他的拇指肚沿着刻痕走了一遍,没说话。
小灵芝在他旁边蹲下来,包袱搁在地上。她说这里就是你刚到的时候被关的地方?
对。关了一晚上,第二天差点被烧死。
后来呢。
后来县太爷的老母亲哮喘犯了,我说我能治,就被放出来了。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师父,你说如果当初你没穿越,现在在哪儿。
大概还在急诊科值夜班。半夜两点被叫醒抢救病人,天亮之后在值班室睡几个小时,下午接着上手术。他说完觉得这个"大概"其实不太确定,毕竟那种生活离他现在已经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靠回城墙根,又说其实那种生活也挺好的。
她问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他想了一下。说喜欢。
那就别想那些没发生的事了。
他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行,进城看看。
清河县跟十年前比变化不大。街还是那几条,铺面换了一些,但格局没动。他沿着主街走了一遍,路过县衙的时候停了停。县衙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漆面重新刷过,比他印象里亮堂。新来的县官他不认识,穿绿色官袍,正站在台阶上跟一个衙役说话。那县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交代事情。没认出来也正常,十年了,他比那时候高了也瘦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他没上前搭话,沿着街继续走。
县衙旁边的巷子还在。拐进去就是去城隍庙那条路。城隍庙门口的台阶踩了十年,中间那一块明显矮了一截。庙门开着,里面有人烧香,烟气从门缝里挤出来,散进午后的光线里。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
又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包子铺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铺子还在,门口蒸笼冒出来的白气还是跟当年一样,一团一团的往天上涌。老板换了个人,年轻了,大概是以前那人的儿子。他买了一包包子。两个人蹲在路边一人掰了一半慢慢吃完。青菜馅加了一点肉末,味道跟他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他嚼了两口,觉得也不是不好吃,就是不一样。他把剩下那半个递给小灵芝,她说吃不了了他就自己塞进嘴里。
吃完之后他把油纸叠了两下,小灵芝接过去放进了自己袖口。他说你留着干嘛。她说万一路上包东西。他说哪有东西包。她说万一。
天色渐渐偏西了。站在城门口回头看,街道两边的铺面陆续亮灯,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排细长的亮痕。小灵芝站在旁边,说还走吗。
不走了。今晚城外住一晚,明天回去。
出了城门,在城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歇脚。树冠比记忆中密了,枝叶在暮色里互相挤着,把头顶的天挡了大半。林逸靠着树干坐下,后脑勺抵着树皮。他还记得自己被绑着从这棵树下经过的时候,听见树枝上有鸟叫,但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活命,连抬头看的工夫都没有。
现在抬头看了。鸟没了,大概是睡了吧。风从树冠穿过去,带下来一阵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闭了会儿眼。
小灵芝坐在旁边的树根上,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掰直了横在膝盖上。她说师父,你刚来的时候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吗。
没有。当时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那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他说完自己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头把那根掰直的树枝又折回原样,收进袖口。他看了一眼,说你不是说要包东西吗。她说这根太细了,包不了。
天彻底黑了。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亮起来,在风里晃。那几团光晃晃悠悠的,像是谁手里提着的灯笼忘了放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老槐树的树冠在夜色里轻轻晃,像一顶旧伞在风里慢慢转。他靠着树干坐了一阵,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大概是地下水,也可能是树根在往深处钻。这种感觉从后背传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底下是活的。他靠着没动,让那种震动一下一下地传到肩胛骨上。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城门。门洞里有人提着灯笼进出,昏黄的光在青砖墙面上晃了几下,被夜里带起来的尘土模糊了。他找了处背风的矮墙,两个人靠着墙根歇下了。
月亮升起来之后,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树影在夜风里慢慢晃。他躺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团影子,想起十年前第一个晚上在县衙牢房里也是看着一团影子发呆。那时候影子里只有恐惧,现在影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树。
第二天天没亮透他们就醒了。沿着来路走回官道,谁也没回头看。走出去一里多地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清河县的城门轮廓正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有人推开了一扇临街的门板,门里头一小块被油灯照亮的木门槛露出来,光线从门槛边沿溢出去,在青石板上铺了一道斜斜的亮痕。
他说走吧。小灵芝已经走在前面了。
他跟上她,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那道亮痕的方向正好是朝着清河县的,但他知道,他离开的方向是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