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宋弘琛没有像以往那样带上两个随从出门。他自由惯了,不太喜欢有人跟着,总觉得被人盯着不方便。
宋弘琛独自驾驶着车,穿梭在繁忙的街上。自从三门的会议之后,各家开始忙活起来。萧文彦要处理他家族里的事务和生意,根本走不开,偶尔才有一些时间。也只有那时候自己才能把他拐出去放松身心。与大家忙活的模样相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闲云野鹤。
现在宋家的生意基本都是二姐在做,但毕竟姐姐已经是适婚的年纪,终究有天是要寻个门当户对的联姻。不过她本人倒是一点也没有那种想法,说实在,自己在心底也不太希望姐姐离开。
爷爷有让自己继承家中生意的意思,大哥也想让自己到他那儿去做些合适的差事。大哥虽是宋家的家主,但毕竟从了政,如今形势又不太好,公务上到底是比较繁忙,两边一起抓着实让他负担更重。
然而宋弘琛性子比较随性,若是真的去接手了生意,可就没有那种闲云野鹤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其实他更想去做些研究。想到这,他就撇了撇嘴,推了一下脸上带着的洋式圆框墨镜,透过后视镜看着车后座上包裹得极好的手杖和银色古剑。
想要弄清楚某些事情,就先得弄清楚眼下东西的来历。鉴宝不是他的长项,如果要摆弄些仪器亦或是瓶瓶罐罐,他倒是可以弄上一整天。
说起鉴宝,宋弘琛想起兴和拍卖行的老板娘曾曼清,先前那番闹剧,人家未必肯帮忙,自己也不好开口。除此以外他稍微熟的就只有金大嘴了。
于是这么想着,他就踩了油门,打算去金财居瞧上一瞧。刚到金财居就发现压根没有开门,看来金大嘴是外出了。无奈之下,他自叹一声今天果然不是好时候。
宋弘琛侧头看着人来人往的五马路,街对面有不少洋行,其中一家正在做女士用品的宣传。他想起上次在南京路那边弄堂里,为了躲“恶鬼”把要送姐姐的胭脂洒给了他一事。想了想便下车到洋行里头买了当下洋太太们最喜欢的蜜丝佛陀牌子的唇膏。老板见他甚是喜欢,又赠予他一支限量款的口红。
平日姐姐不喜参加那些小姐们的聚会,除非是她欣赏的姐妹邀请。偶尔不在家,想来应是到漕运行中去。
在清朝廷未结束前,漕运是除陆运外最重要的运货方式,因而设漕运总督,专司职掌漕运。光绪三十年河运全停,漕运总督才被裁撤。漕运总督在明清两代可属肥差,又因与绅粮大户、漕帮(青帮)密切,内幕甚多。清朝结束后,弊端就渐渐显露。
宋家早在外国列强打入前就早有预料,可惜当朝者还寄希望于列强身上,幻想通过这些列强从而继续统治天下,结果可想而知,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租界条约的签订,让宋家迅速作了计划,看准了漕运业未来定会成为一个重要的行业。不仅调动宋家的势力,渗透于各个行业,暗中收拾漕运背后的烂摊子,将散乱的漕帮整顿收为己用。
正式开埠后,各国商人纷至沓来,上海的船运果然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不少海外海内的漕运船业皆在此地发展起来,到底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些漕运背后都有宋家的身影。
宋弘琛拎着礼物上车掉头去了自家的漕运行去寻自己的二姐姐。刚把车子停好,就听见了喧闹的声音。
宋弘琛好奇地探着脑袋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刚一走进漕运行,就听见了一个站在柜台前戴着毡帽的肥头大耳的人骂骂咧咧吵着要见老板的声音。
一旁的伙计上前就劝先消消气,谁料那肥头大耳竟愈加蛮横,指着伙计鼻子就大骂,骂的极其难听。
宋弘琛走到一旁的角落里看看情况,听出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伙计没办法赶忙拨通了柜台旁边的电话。听他说话,看来常年管理行里事务的薛经理外出办事了。刚挂电话没多久,他的姐姐宋书仪就从楼上下来行至大堂中央。
伙计朝宋书仪微微躬身,与她道明情况,又与肥头大耳介绍一番。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一介女流懂什么船运走货的生意。”肥头大耳一瞧见是个穿着白色罗裙,生得极为贵气的女子,言语也稍微平和一些。但毕竟还在气头,瞧见是一个女子当老板,不免有些不屑地斜睨了一眼。
宋书仪也不生气,微笑着,平静地说道:“这位老板,您的货是砂石,方才您说少了斤两,您又是如何判断?”
“砂石统共一千公斤,从舟山运的,租用的是你们这边的船,行船一路平稳,没有撞到礁石,”肥头大耳撇嘴,黄豆似的眼睛骨碌转动着,清了清嗓子,接着又道,“水没过船的一半还要多,如今到了上海,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水还未没到船的一半,大伙说说看,是不是船的质量不好给漏了!”
漕运行里一部分来走船的人听了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纷纷点了点头,低声细语着,一部分便在旁边不言不语地看热闹。
宋弘琛抱臂站在角落,觉得事情不对,便打算上前去。可还没等他挪动脚步,宋书仪就开了口:“这位老板,您说这水由深变浅,就说是我们的船质量不好导致砂石漏了,未免过于武断了。刚才我们的伙计去看了船,并没有半点损坏,而且你也提到了水深的问题,看来也算是行船的老海,船的吃水线与海水密度离不开关系,如今虽是春季,但天气依然冷得紧,海水盐度相较于夏季升至最大,故而密度最大,吃水线就浅了。”
宋书仪指着漕运航线,微笑着继续缓缓说道:“上海与舟山皆临东海,然舟山西靠杭州湾,在长江口处。长江口-杭州湾一带又为沿海最低密度区,由舟山北上上海,密度愈来愈大,船的吃水线便越来越浅,故而看起来像是运的货物少了。您是走船的行家,不会不知道吧?”
看热闹的人听了纷纷鼓起掌声,让肥头大耳听得脸都涨红了,两条浓眉拧得就像麻花一样。本以为是个女子好欺负,却没想到懂得不少门道。
“做生意就要讲究诚信,您明知如此,却还想要一笔赔款。赔款可以给,但往后上海所有生意都与您断了,您看看我这一介女流说话作不作数。”宋书仪神色依旧处变不惊,温柔的话语中带了不少锋芒。
“瞧吧,这怕是头一次到上海做生意,连宋家二小姐也认不得,得罪了二小姐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看来是有戏看咯。”看热闹的人互相交头接耳。
肥头大耳两个耳朵大得很,听得很是清楚。脸上露出羞愤不已的表情,转而一听断生意赶忙变换了个嘴脸,从刚才的蛮横语气变为低声下气:“二小姐,是我有眼无珠,我初次走上海的船,不识规矩,不会讲话,您哪是一介女流,分明是巾帼!这生意之事确实是我的不对,还请您宽宏大量,行个好。”
“您不讨赔款了吗?”
“本就没有少货,哪来的赔款呀,都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才说出这样的话!”
宋书仪颔首,温声细语道:“既如此,您可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兴许我还可以为您答疑解惑。”
“没有了没有了!小的还要赶着运货,就不叨扰了。”肥头大耳连忙摇了摇头,脸上的横肉随之晃动起来。说完他连连哈腰,脸上尽是尴尬的笑容,转身一溜烟从宋弘琛身旁跑了出去。在边上看热闹的人也随着这场闹剧落幕而散了。
宋弘琛边鼓着掌,边大步走向宋书仪。
宋书仪侧头看见是自己的三弟弟,脸上的神色又同往日一样温柔。
“阿琛,你怎么来了?你头上的伤好些了吗?”宋书仪看着宋弘琛脸上和脑袋上贴着的纱布,不禁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宋弘琛轻轻摸了摸脑袋上的纱布,笑着道:“小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我到这里自然是来看看我亲爱的姐姐,没想到刚一踏进门就见着方才那一幕,最令人惊讶的是,姐姐竟如此的的威风。”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宋书仪轻笑着。
“刚才听二姐说得头头是道,把那人说得满脸羞愤,两只小眼睛快要瞪出来,这还不是本事吗?”
“还不是多亏了你上年寄回来的洋人写的关于船运书籍。我常在闲暇之余翻看,花了好些时日才看懂里头的知识,幸得你在旁边翻译注释,否则那些法文我是看不懂的。”
宋弘琛想了想,“啊”了一声,最后那次暑假自己确实是寄了一些书籍回来,没想到自己的姐姐竟还学习起来,不随他一同去西洋学习,只在女子学堂上学真是屈才了。
“姐姐,这个送给你。”宋弘琛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将手中包装得精致的盒子放到了宋书仪手中。
“这是……蜜丝佛陀。”宋书仪捧着盒子,眼神中尽是惊喜。
“嗯,之前回来本带了手礼要给姐姐,没想到半路不小心洒了,这是补偿。姐姐喜欢吗?”
“阿弟送的我都喜欢。”宋书仪笑得如沐春风。
“哟,三少爷在这呢,真是巧啊。”说话间,就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