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仓和女仓中间,隔着厚厚的高墙和一道道铁门。关押的那段时间,我和老公虽然都在同一个看守所,却像是被分隔在了两个世界。明明离得很近,却隔得很遥远,真可谓是咫尺即是天涯。 从头到尾,我们连对方一面都没见过,只能各自在里头苦苦熬着。
直到后来刑满释放,我俩都出来了,我才问他里面的事。一开始他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天天缠着他,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地打听,追了他好久,他才终于松了口,断断续续说出里面的经历。
他说,男仓和女仓的日子真是不一样。男仓偶尔会安排一些手工活,手上有了事情忙活,哪怕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脑子也不用乱想,日子相对还好熬一点。可我们女仓呢,整日无事可做,只能干坐着发呆,或者盯着白晃晃的灯光看。人一闲下来,思绪就乱飞,越是想出去,越是出不去,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那种煎熬,真的是没法形容。
他刚进去的时候是个新人,按照里面的规矩,脏活累活自然都归他。他连着好几天负责打扫厕所,那是真脏真累的活儿。我还算运气好,刚进去没多久,正好碰到仓里有人犯错,被罚打扫厕所,我才捡了个漏,只搞过那一次厕所卫生。所以后来听他说起握着半截断牙刷,弯腰一点点刷洗厕所瓷砖和蹲坑的模样,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又好笑又心酸。他在家向来是个懒散的少爷,半点家务都不愿碰,连地都很少扫,谁能料到进去之后,竟然要干这种脏活累活。
平日里要是手工任务完成得好,表现不错,偶尔能分到一点猪肉加餐。那肉大多是肥得流油的肥肉,表皮上还布满了没刮干净的猪毛,看着就没胃口。可在里面,能吃到一口肉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他舍不得丢掉,又没工具。幸好身上还有两枚之前藏起来的硬币,他就把两枚硬币合拢夹住,当成镊子一样,慢慢剔除肉上的猪毛,弄干净了,才全部吃光。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刚关进去的那阵子,我整日提心吊胆。之前在派出所,那个对我挺好的辅警曾跟我说过:“妹子,只要是老板,不管是大老板还是小老板,只要牵扯进去了,一律都得先关半年以上。”我和老公是自己做的,算是小老板,所以我总害怕他要关上大半年,甚至更久,那种未知的恐惧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
出狱后,我一直追问他,为什么能短短一个月就释放?他嘴巴向来严实,一开始半句不肯吐露,生怕说多了连累那位帮过他的朋友。我不停地缠着他问,甚至有点耍赖,他才慢慢透露出实情。
原来,他从前做保安的时候,做事勤恳靠谱,一步步升到了保安队长。工作期间,时常需要和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对接,他为人老实,待人实在,一来二去就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交好了,成了朋友。关押期间是可以写信出去的,他就从看守所写了信,寄给了这位朋友。对方收到信后出手帮忙,至于具体是怎么操作的,细节他不愿多讲,只是说最后关头有人帮了一把。
最后,他和我同一天,一起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他这人向来习惯独自承受苦楚,受了委屈也只会憋在心里,从不主动诉说。高墙两边,我们各自煎熬,谁也不知道对方在经历什么。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难处、那些刷厕所和剔猪毛的日子,都是我再三追问,他才一点点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