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山贼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连同伴都没敢扶。破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呼地往里灌。
萧逸尘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到角落,把昏迷的师父一把背到背上。这破庙阴气重,又刚动了手,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苏凌将剑缓缓归鞘,目光扫过萧逸尘那双关节红肿、皮肉翻卷的手,眉头蹙得更紧:“你这身板子,到底是咋练出来的?”
“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萧逸尘随意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语气平淡得很。
他蹲下身,把清风道长往上托了托,确保他呼吸顺畅,随后大步朝庙外走去。
风雪依旧凛冽,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积雪,而是那条他为自己选好的、注定充满荆棘的长生路。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的风雪中,终于隐约浮现出一抹微弱的灯火。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驿站,坐落在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上,在这漫天大雪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往来行人。
萧逸尘停下脚步,眯眼望向那处光亮。
“前方有驿站。”他沉声道,“师父伤势拖不起,得进去想办法。”
苏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手再次按上了剑柄:“是福不是祸。”
萧逸尘点了点头,背紧师父,迈步朝那盏孤灯走去。
风雪愈发狂暴,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钝刀子,拼命刮擦着萧逸尘的脸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背上的老道士呼吸微弱,体温正随着风雪一点点流失。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座孤零零的驿站终于露出了全貌。这是一座用粗木和黄泥垒起的二层建筑,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门楣上的牌匾早已斑驳不堪,字迹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驿”字。
萧逸尘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随后抬起那只关节红肿、皮肉翻卷的手,重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夜枭的哀鸣,瞬间撕裂了驿站内的沉闷。
一股夹杂着劣质酒气、汗酸味和炭火焦糊味的浑浊热浪,猛地扑面而来。萧逸尘背着老道士迈入门槛的瞬间,驿站里原本喧闹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子,骤然停滞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靠门最近的一张桌子旁,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端着粗瓷大碗喝酒。他们穿着厚重的羊皮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看到萧逸尘进来,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把手摸向了腰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与打量。
驿站正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几个穿着短打的脚夫正围着火堆烤火。他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萧逸尘和苏凌,目光在苏凌那柄未归鞘的剑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那人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滴酒未动。从萧逸尘推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没有动过一下,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但萧逸尘知道,这种人最危险。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暗流涌动的视线。他只是低着头,稳稳地背着老道士,走到火塘旁一张空着的桌子前,轻轻将背上的人放下。
“掌柜的,”萧逸尘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两间上房,再要一壶热水,两只烧鸡。”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了桌上。
柜台后,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瘦老头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看了看桌上的碎银,又看了看萧逸尘,才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好嘞,客官稍等。”
苏凌走到萧逸尘对面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人身上。她的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至少有四拨人,都不简单。”
“嗯。”萧逸尘低声应道,目光垂下,看着火塘里跳跃的火星,“咱们只是路过的旅人,别多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浑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焦味。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借着喝茶的动作,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驿站开始,他们便算是真正离开了荒山野岭,一头撞进了这浑浊复杂的江湖。
而他这只还没长大的猛虎,也该学会,如何在人群中藏好自己的獠牙了。